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蹲在五金店门口给暖气片放水,那玩意儿堵了半冬天,一拧开阀门,黑水滋了我一裤腿。
手机在裤兜里震起来,我甩了甩手上的锈水接起来。
我爸萧德的声音,直愣愣的:“你侄女出国留学,还差二十五万,你当大伯的得出这个钱。”我手里的扳手“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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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爸那个电话打得没头没尾,连个“喂”都没有,好像我欠他一个亿。
我当时蹲在店门口,风从卷帘门缝里灌进来,后脊梁凉飕飕的。
二十五万。
他说得跟二百五似的,轻巧得很。
我把扳手捡起来搁在窗台上,问他:“爸,这钱是借还是让我出?”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侄女出国是光宗耀祖的事,你当大伯的不该出?什么借不借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我没吭声。
他大概以为我默认了,接着往下安排,说萧军凑了二十万,他和妈拿了十五万养老钱,就差这二十五万,你条件好你兜底。
腊月二十六回家吃饭,把这事定下来。
兜底。我活了四十八年,头一回听人把“要钱”说得这么有派头。
我说行,二十六回去。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隔壁老赵过来借梯子,问我脸咋这么白。我说没事,风大。
其实不是风大。是这通电话把六年前那口气又勾上来了。
那会儿我四十二,心脏出了毛病,大夫说必须搭桥,越快越好,手术费加住院得准备八万。
我手头有三万,差五万。
蒋玫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跟我说,要不跟你家里张张嘴。
我拉不下脸。
可命要紧。
我先给我爸打的电话,他说钱存了三年定期,取出来利息全没了,让我再想想办法。
我问他能不能先跟别人挪一下,他吭哧半天,说家里就那点底子,动不了。
我又给萧军打。
萧军是我亲弟,小我六岁,在机械厂上班。
他电话接得挺快,听完之后说:“哥,我刚换了车,手头真没闲钱。”我说那就算了,我再想辙。
后来是蒋玫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回了趟娘家,她妈把卖粮食的两万块塞给她,又找超市同事凑了三万,才把手术做了。
我出院那天,我爸我妈来了一趟,提了一箱牛奶。
我看了眼生产日期,还有半个月过期。
萧军没来,说厂里加班。
这事过去六年了。六年里我没跟任何人翻过旧账,逢年过节回去吃顿饭,不多坐,不多话。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没想到他们记性这么差。
腊月二十六,我跟蒋玫说了这事。她正收拾冰柜,冻鱼冻肉往外掏,听我说完,手里一兜带鱼“啪”地摔在灶台上。
“二十五万?你爸真开得了这个口?”
“嗯。”
“当年你住院,你爸连五万都不肯挪,现在让你出二十五万?”她把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挂,“萧斌我告诉你,这钱你要是出了,我跟你没完。”
我说我知道,先去看看他们咋说。
蒋玫不放心,要跟我一块去。我说不用,你在家待着,我去去就回。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拉不下脸,就打电话,我替你说。我说不用。
我换了件干净外套出的门。
到爸妈家的时候,桌上摆了八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炖土鸡,还有一盘油焖大虾。
我爸平时抠得酱油都数着滴,这桌菜摆出来,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萧军一家已经到了。
韩美芳迎上来,满脸笑:“大哥来了,快坐快坐,婧琪专门给你买的果汁。”婧琪从里屋出来,喊了声大伯,给我倒了杯橙汁。
小姑娘个子又蹿了,戴个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
我坐下,先没动筷子。
我爸开场白说了一堆,什么婧琪争气,什么咱萧家第一个留学生,什么亲戚们听了都夸。
绕了十分钟,最后绕到正题上:“你侄女这事,就差二十五万,你当大伯的给补上。”
我搁下筷子,问了一句:“爸,这二十五万,是你和妈的主意,还是萧军的主意?”
我爸说:“谁的主意不一样?一家人还分那么清?”
我说那得分。当年我动手术差五万,你们说定期取不出来,萧军说刚换了车。我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你们谁跟我分过不清?
桌上安静了。婧琪手里筷子停在半空,看看她爸,又看看我。韩美芳脸上的笑僵了,像贴上去的假花。
萧军低头扒饭,一口接一口,好像碗里埋着金子。
我妈开始抹眼泪。
我爸脸涨得通红,手拍在桌子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翻什么翻!那时候家里确实困难,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我摸了摸胸口那道疤,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02
到家蒋玫正坐在沙发上剥蒜,看我进门,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我把外套挂好,在餐桌前坐下,说给我倒杯水。
她倒了水放我跟前,继续剥蒜。蒜皮落在茶几上,细细碎碎的一小堆。
“你爸怎么说?”
“让我出二十五万,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你怎么说?”
“我说当年手术差五万,谁跟我分过不清。”
蒋玫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然后呢?”
“我走了。”
她把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皮:“萧斌,你做得对。你要是今天应下来,明天我就跟你去民政局。”
我说没那么严重。她说就有这么严重。
然后她把六年前的事又从头数了一遍。她数落的时候手上不闲着,擦桌子、收碗、拖地,拖把撞到椅子腿上咚咚响。我坐在那儿听着,一句没驳。
她说那年你住院,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跑上跑下,你妈来了坐十分钟就走,说家里鸡没人喂。
你弟连面都没露,说厂里加班。
后来你出院回家,想吃口热汤面,我给你煮,煤气灶打不着火,我蹲在厨房哭了半个钟头。
这些事她平时不提。今天全倒出来了。
我说行了,别说了。她说不行,得说,不说你记不住。
第二天上午,店里刚开门,老赵来了。
老赵在隔壁开了十几年修车铺,儿子腊月二十八结婚,手头紧,想从我这儿赊两卷水管和四个角阀,说过了年一起结。
我二话没说,翻出本子给他记上,还把零头抹了。
老赵千恩万谢走了。
蒋玫正好来店里拿东西,撞见这一幕,等老赵出了门,她说:“你对谁都心软,就对自己心不软。”
我说老赵跟咱多少年的邻居了,又不是外人。
“你爸你弟就不是外人?你咋不心软?”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答不上来。
心里明白,嘴上说不清。
老赵借钱是应急,说过年还就过年还,不玩虚的。
萧军那会儿说换车手头紧,可他那车是旧车置换,补了不到四万。
四万拿得出来,五万拿不出来。
这话我一直搁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蒋玫见我不说话,把东西拿了就走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翻到一半翻不下去了。
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又放下了。
店里的暖气片嘶嘶响着,烧得挺热,但我总觉得哪儿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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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七下午,萧军带着韩美芳上门了。
韩美芳提了一箱特仑苏,进门就夸店里收拾得利索,又说大哥这地段好,生意肯定不错。
绕了半天,萧军开口了:“哥,婧琪的事,你再考虑考虑。孩子好不容易申请上的,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我说你们自己凑了多少?
“二十万。爸和妈给了十五万,还差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我拿不出来。”
韩美芳接话:“大哥,你这两年生意做得多好啊,两个工地的材料都你供着,谁不知道你赚了钱。二十五万对你来说不算啥。”
我说不算啥也是我一管子一管子卖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萧军说哥你这话说的,我又没说不还。等婧琪毕业找了工作,慢慢还你。
“慢慢还是几年?五年还是十年?打借条不?”
萧军脸上挂不住了。韩美芳打圆场:“大哥你看你,一家人打什么借条,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文件袋,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在玻璃柜面上。
住院费用清单、出院小结、蒋玫当年跟同事借钱的微信截图,还有一张我出院那天我妈提来的牛奶照片,生产日期和过期日期清清楚楚。
我一样一样摆开,说:“萧军,你那年换车补了多少钱?”
萧军眼神闪了一下。“没多少。”
“四万出头对吧?你朋友圈发的,我截图了。”我把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到他眼前。
“四万拿得出,五万拿不出。行,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但你今天坐在这儿,让我掏二十五万,你告诉我,凭什么?”
萧军脸红了。韩美芳还想说什么,被我抬手止住。
“你们走吧,这钱我不出。不是我出不起,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走的时候,韩美芳把那箱奶也提走了。蒋玫晚上知道了,冷笑一声:“一箱奶都舍不得留,还想借二十五万。”
我说别提了。
04
腊月二十八,我爸打电话来,说晚上开个家庭会,你姑你舅都来,你也来。我说开啥会,他说你来了就知道。
我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我姑坐沙发左边,我舅坐右边,我爸妈坐中间,萧军两口子靠墙站着。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屋里烟雾缭绕的。
我一坐下,我爸就开口了:“今天把你姑你舅叫来,就是做个见证。斌子,你侄女出国这事,咱家就这个条件,你不帮谁帮?你姑你舅都表个态。”
我姑先说:“斌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帮就帮一把。”
我舅跟着点头:“是啊,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我姑家前年盖房,从我这儿赊了两万多的建材,到现在没提还钱的事。
我舅去年给儿子办婚事,烟酒都是从我店里拿的,账还挂着。
这会儿倒都会说话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住院清单,展开铺在茶几上,用瓜子盘压住一角。
“姑,舅,你们先看看这个。六年前我做搭桥手术,差五万。我爸说定期取不出来,我弟说刚换了车。最后是我媳妇回娘家跪着借来的钱。住院半个月,家里来了一趟,提了一箱快过期的奶。”
客厅里没人说话。我妈又开始抹眼睛。我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睛不敢往清单上瞅。
“今天你们叫我来说一家人。行,那我问问,当年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等钱救命的时候,你们谁跟我一家人了?”
我姑咳嗽了一声,说那时候你爸确实有难处。
我说姑,我爸那笔定期是第二年三月到期的,我腊月做的手术。
差三个月,取出来利息顶天损失几百块。
我爸拿不出那几百块的利息钱,转头就给我弟掏了四万换车。
这话我是听我姑说的。
去年中秋我姑喝多了,拉着我说你爸当年手里有钱,就是偏心眼,你弟换车他掏了四万,你借钱他一分不给。
我当时没接话,但每个字都记下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姑喝多了胡说的你也信!”
我说爸,我就问一句,那四万你掏没掏?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我站起来,把清单收好,说:“这钱我不出。谁再跟我提,以后别来往了。”说完我就走了。出门的时候听见我妈在后面喊,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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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上午。我在店里给一个工地配货,手机响了,我爸。
这次他语气更硬,跟下最后通牒似的:“萧斌,你要是不出这个钱,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我攥着手机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卷帘门下面。腊月的风刀子一样,往领口里灌。店里那台破暖气片烧得再旺也顶不住这个天。
我对着手机说:“爸,当年我动手术差好几万,你跟我算定期利息。今天你让我拿二十五万供侄女出国。我就问一句,当年谁管过我的死活?”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风从街面上刮过来,卷着别人家炸丸子的油烟味。隔壁老赵在铺子门口贴春联,梯子吱呀吱呀响。
我爸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挂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马上回屋。
就站在门口,看对面粮油店老周往外搬面粉,一袋一袋码在三轮车上。
老周儿子跟我年纪差不多,前年没了,心梗,走的时候不到五十。
老周现在一个人看店,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我想起当年从手术室推出来,蒋玫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看见我睁眼就哭,说你可算醒了。那会儿我就想,这世上真正在意我死活的,也就她了。
回屋的时候蒋玫正在里间吃泡面,看见我脸色不对,筷子一放:“咋了?”
“我爸打电话,说我不出钱就别进家门。”
她把面碗一推:“不进就不进。你缺那个门吗?”
我说不缺。
“那不就完了。”
她继续吃面。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最后一口汤喝了。面汤的热气糊在玻璃窗上,外面街上的灯笼红彤彤的,一晃一晃。
我说蒋玫,那年你回娘家借钱,你妈把卖粮食的钱给你,你嫂子没意见?
蒋玫说嫂子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嘟囔两句,钱照样往外拿。我妈说了,你嫁出去也是我闺女,女婿有难处不帮,传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我没说话。端起她喝剩的面汤喝了一口,咸了。
06
腊月三十上午,家族群里炸了。
韩美芳发了一篇长文,我数了数,六百多字。
大意是萧斌在城里发了财,亲侄女出国留学死活不帮,忘恩负义,冷血无情。
还说我爸当年供我念书不容易,现在翅膀硬了不认人。
最后号召亲戚们评评理。
群里二十多个亲戚,没人吭声。
我把手机翻到相册,把住院费用清单、蒋玫借钱时发的短信截图、萧军换车的朋友圈截图,一张一张往群里甩。
最后加了一段话:“我念书是我自己考的中专,学费是我暑假去砖窑搬砖挣的。家里给我出的那部分,我工作第三年就还清了。你们谁觉得我欠萧家的,拿账单出来对。”
发完这些,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
群里安静了十来分钟,然后我姑发了一条:“萧军你这事做得不地道。”我舅跟着发:“斌子受委屈了。”后面几个表亲开始刷大拇指表情。
韩美芳没再说话。萧军也没吭声。
我在群里打了最后一行字:“从今往后,谁再跟我提借钱的事,别怪我翻脸。”发完退群。
蒋玫在旁边全程看着,等我退完群,她说了一句:“早该退了。”
下午,韩美芳给蒋玫打电话。蒋玫开了免提,我在旁边听着。韩美芳声音软了不少,说嫂子你看大哥这脾气,一家人闹到群里多不好看。
蒋玫一边叠衣服一边回:“当年萧斌躺在医院里等钱做手术,你们怎么不怕人看笑话?”
“那时候确实没钱嘛。”
“没钱换车有钱买车?你糊弄鬼呢。”
“嫂子你这话说的……”
“我话就说到这儿。以后这事别再提了,提了也没用。”蒋玫挂了电话,把叠好的衣服往柜子里一塞,看了我一眼,“你那个弟媳妇,嘴甜心苦,以后少搭理。”
我说知道了。
晚上蒋玫煮了锅小米粥,炒了盘鸡蛋。
我喝着粥,手机响了一声,萧军发来一条微信:哥,对不起。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他又发一条:爸说你不回家过年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那行吧。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蒋玫问谁啊,我说萧军。她说啥事。我说没啥事,道歉呢。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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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一,萧军自己来了。没带韩美芳。
他站在店门口,缩着脖子,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我正给一个客户装水龙头,看见他,手上的活没停。
“哥,忙着呢?”
他进来,在我对面站着,站了老半天。我把水龙头装好,送走客户,才抬头看他:“坐吧。”
他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半天憋出一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