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捅不进锁眼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楼道灯太暗,对不准。
蹲下来摸了一圈,锁芯换了,铜的,崭新,指头按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我书包没卸,就那么在门口坐着,听见对门孙奶奶家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
她开门倒垃圾,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问她,我妈呢。
她手里垃圾袋的提手勒进指头,脸上那点笑一点点塌下去,最后说了句,上午搬的,往市里去了。
我摸出手机拨我妈的号,关机。
拨我爸的,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风声呼呼的,他半天憋出一句,你妈说那边学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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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在楼道里坐到天彻底黑透。
声控灯一亮一灭,亮了灭,灭了亮,把我的影子拉长了又缩回去。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我才想起来卸下来,往地上一搁,人也跟着瘫了。
孙奶奶端了碗面出来,汤面上漂着两片西红柿。我摇头,她又往我手里塞筷子。我接过来,吃了一口,咸,咸得我舌根发紧。
“啥时候走的。”我问。
“上午,你前脚出门,后脚搬家的车就来了。”孙奶奶倚着门框,胳膊抱在胸前,“你妈说轻巧,别跟你说,回头她跟你讲。”
“跟我讲什么?”
孙奶奶不吭声了。她家电视里还在报明天下不下雨,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过了半天她才说,可能是想等安顿好了吧。
我把面吃完,碗递还给她。掏出钥匙又试了一回,还是捅不进去。锁眼周围有新鲜的水泥印子,白花花的,跟深色木门上突兀地补了块补丁。
“我进去看看。”我说。
孙奶奶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单把的,连个钥匙扣都没有。“你妈搁我这儿一把,说万一你回来了。”
万一。这词听得我胸口堵。
门开了,一股空屋子的味道撞过来。
家具都没了,就剩我那张床,靠墙摆着,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衣柜门半掩着,走过去拉开,里头空了大半,挂着的只剩两套校服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底下抽屉里,袜子少了好几双,内衣也没了。
我那些东西,她只给我留了能带回学校穿的。
书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印着某某牌方便面。箱子里是面饼,一包一包码得齐整,数了数,十六包。旁边压着两张票子,一百的,新,四角尖尖的。
我在床沿坐下,床板硬邦邦地硌着。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我弟发来的微信。
“姐你别生气,妈说等安顿好了告诉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过去:安哪了。
那头再没动静。
我又给我爸打,通了。他在跑夜路,驾驶室里黑咕隆咚的,只有仪表盘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爸,你们搬哪了。”
“市里,你妈租了个房子。”
“为啥不跟我说。”
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我太熟了,他理亏的时候就这样。“你妈说,你马上考了,不想影响你。”
“现在就不影响了?”
他把脸别开,镜头晃了晃,对着前头黑黢黢的路面。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天佑那个学校,要落户,还得交什么赞助费,你妈算来算去……”他停住了。
“算来算去什么,我住校能省房租?”
他嘴角抽了一下,算是默认。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那张光板床上,被子倒是没抱走。
夜里醒了两回,第一回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屋,第二回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爬起来趴猫眼上瞅,是楼上的人回来,钥匙哗啦一响,门一开,又静了。
天亮前我想明白一件事:他们不是来不及告诉我,是算准了不告诉。
02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学校。
出门碰见孙奶奶在楼道口生蜂窝煤炉子,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看见我背着书包出来,手里的火钳往煤球上一戳,火星子噼啪散出来。
“吃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嘴里泛苦,什么都不想吃。她从炉子上摸了个馒头,烫手,在两只手里倒腾着递过来。我接了,咬了一口,就着她家咸菜吃了一半。
“奶奶,我妈说没说这房子怎么弄。”
“说月底到期就不续了,房东那边她打过招呼。”孙奶奶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妈还说,里头剩的东西,有用的你就拿着,没用的她改天回来收拾。”
改天。她这人说话,改天就是没准的事。
到学校,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我从后门溜进去,刚坐下,同桌凑过来问昨天怎么没来。
我说有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的情况班里人不清楚,我也不想让他们清楚。
第一节课下课,课代表来收模拟考报名表。
我把表从书包里摸出来,压在一摞书底下压了一晚上,边角还是卷了。
填到户籍那一栏,笔尖顿住了。
家庭住址一栏我空着,跑办公室找曾老师。
曾老师坐里头那张桌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中间,正拿红笔划作文。我喊报告进去,她头没抬,说了句放那儿。
我没放,站在那儿。她这才抬眼看我。
“怎么不填?”
“老师,我家换地址了,我还没来得及问。”
曾老师把笔放下,眼镜摘了,捏了捏鼻梁。“你爸妈呢,在忙什么,让你自己跑。”
我没答上来。她看我一眼,那一眼停留得有点长。最后她拿起我的表,在地址栏划了一道,说先空着,回头补。
我在门口,她又在后面叫住我。“程天瑜,你脸色不好,早饭没吃?”
“那回去上课。”
我点头出去了。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听见她在里头跟隔壁班老师念叨,说这丫头最近状态不对。那老师接了句,高三了,哪个对。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教室啃了一包面饼。
干,噎得直抻脖子。
水杯空了,去开水房接水,迎面撞上班里那个跟孙奶奶住一个楼的女生。
她看见我,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那表情跟我早上看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洗了半天,关上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我奶叫我别多嘴。”
“你奶说我什么了。”
她把手上水甩了甩,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挂,“说你妈借了她两千块钱,走之前借的。我奶没打算要,就是随口跟我提了一嘴。”
两千。赞助费。落户。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碰了一下。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水房里,后头有人喊让一让,我才挪开步子。
回教室路上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高校专项计划的名单,我看了一眼,没我的名。
要低保,要建档立卡,我一样都没有。
我妈不会给我办这些,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曾老师讲到一半,让自习。
她在过道里来回走,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
那只手不重,可那一下,我咬住嘴唇才没漏出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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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了两天,我回了一趟旧屋。
钥匙还是孙奶奶那把。
开门进去,空气更闷了,窗子没开过,有股潮气闷在里头。
我拿了个编织袋,想把剩下的衣服塞进去。
翻到衣柜最里头那格,手碰到个硬东西,扯出来一看,是张单子,揉得皱巴巴的,压在底下。
展开,是市里那所私立初中的缴费通知单。
学费,住宿费,还有一笔“共建费”,加起来一长串数字,我数了数,五万多。
缴费截止日期红笔圈着,正是搬家那天。
我把单子对折,塞进书包夹层。
床底下还有我的一个旧鞋盒,打开,里头是各种小东西,从小攒的。
玻璃弹珠,干了的橡皮泥,一本贴了明星贴纸的笔记本。
我蹲在地上翻了翻,把笔记本和一张全家福塞进书包,其余的全倒进编织袋。
正收着,门响了。孙奶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了个塑料袋。
“那什么,你妈搁我那儿还有个小包,说等你回来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里头是些证件。”
我接过来翻了翻,户口本复印件,学生证,还有一张我爸的身份证复印件。这些她倒记得留给我。
“奶奶。”我蹲在那儿没起来,“我妈走之前,跟您借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孙奶奶在我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也没咋说,就说手头紧,差点数,等搬家安顿好了宽裕了还。”
“她说没说过我。”
孙奶奶不说话了,两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过了会儿才说:“你妈那个人,嘴上有时候不饶人。她说大的那个自小就独,不跟家里人亲,她在不在家,你反正也那样。”
我手里捏着那张全家福,照片上我弟坐中间,我站边上,我妈搂着我弟的肩,我爸蹲在后头。
我盯着看了几秒,把照片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我妈的字:2018年春,天佑十岁生日。
连个日期都是我弟的。
我把照片也塞进书包。
回学校前孙奶奶拉住我,又往我手里塞了一塑料袋包子。
我拎着往公交站走,太阳落山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
走到半道上手机响,是我爸。
“天瑜,你回家看过了?”
“嗯。”
“那什么,你妈把家里那个洗衣机卖了,钱在你书桌抽屉里,你用得上就拿。”
我脚步停了。“爸,五万多的共建费,你们凑齐了?”
那头一下没声了。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在搓手,沙沙的。
“凑齐了。我这边跟人借了两万。”
“那我的学费呢。”
“你妈说,你考得好的话,学校有奖学金……”
“万一考不好呢。”
他不说话了。我站在路边,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带起一阵灰。我说行,我知道了,挂了啊。没等他应声我就按了。
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发烫。
我翻出我弟的微信对话框,上回那三个字还撂在那儿。
我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弟,你在新学校还习惯吗。
发出去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
人家那边日子过得好好的,我问这个干什么。
可信息还是发出去了。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个“还行”。
就两字。我又打了一行:姐以后住学校了。这回他没回。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打在地上,长,细,歪。我拎着包子往前走,嘴里还留着刚才那口面饼的干涩味。
04
曾老师是周三下午找我谈的。
那会儿她在办公室改卷子,托人叫我过去。我站在她桌前,她先没抬头,改完手头那本才把笔一搁,眼镜摘了,拿手指头捏鼻梁,捏了好一会儿。
“天瑜,你坐下。”
我坐了。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拽了拽,两个人离得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有股墨水和清凉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这两天在哪儿住的。”
“宿舍。”
“哪个宿舍,学校的?”
“嗯。我跟宿管阿姨说了一声,她说有空床位。”
曾老师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为什么突然住校。你之前走读,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
“程天瑜,你看着我说。”
我抬起头。她的眼睛不算大,眼周皱纹堆着,可那眼神扎人,跟针似的。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爸给你打电话了。他说你家里搬了。”
我眼皮一跳。“我爸给您打的?”
“你爸打给年级组的,说家里有事,联系不上你,让老师帮着问问。年级组长转给我的。”
我心里把我爸怨了一通,面上还得撑着。“老师,没事,就是搬到市里去了,我这边考试,就不跟着折腾了。”
“家里搬家不带你?”
“我住校方便。”
“那你一箱面饼是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面饼。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那个住对门的女生。她看见了,或者她奶跟她说了。
曾老师瞅着我,瞅得我后背一层汗往上冒。“你妈给你留了一箱面饼和两百块钱,人搬走了。程天瑜,你觉得这叫方便?”
我嘴唇直哆嗦。想好的那套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咽回去了。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两条校服裤缝,盯到眼睛发花。
“他们把我锁换了。”我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