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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平把最后一把抹刀塞进工具包,手机就在桌上响了。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名字,他接起来,听见一个七年没听过的声音:“建平,是我,周桂兰。”
他手还按在工具包的拉链上,半天没动。在工地搭伙的那两年,先回来的人会给另一个人留热水、烘湿手套。
七年过去,她的声音他还认得,她如今过得怎样,他却不知道。出租屋里只亮着一盏灯,墙边码好的瓷砖样板和行李,都在提醒他五天后又要走。
“我在汽车站。”她说,“当年那笔钱,我想还给你。”
建平一听见钱,脑子里先冒出她父亲住院时那张缴费单。“是不是又遇上难处了?还差多少?”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连她这些年过得怎样都没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桂兰再开口时,声音很平:“末班公交快没了。你决定见不见,我在站门口等十分钟。”
建平抓起钥匙就往外走。老马的电话偏在这时挤进来,问他外省项目的出发名单今晚能不能定,车票要按人数买。
“我去,名单先照原来的报。”建平说完又补了一句,“具体出发时间你发给我,别替我答应提前走。”
老马笑他突然计较起一天半天。建平没接玩笑,跑到街口拦车,给桂兰发了条消息:我在路上,别赶末班车。
发送后,他盯着那行字,觉得自己又像在替她拿主意。
他紧跟着补发:你想坐也行,我到站再给你打电话。桂兰只回了两个字:等你。
汽车站的卷帘门落了一半,门外还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建平绕过拖着箱子的人,终于看见桂兰站在售票厅的灯下,布袋挎在肩上,脚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她比从前瘦了些,头发剪到耳根,却还是那种站得很稳的样子。建平走近时,她先把手机收进袋里,问他:“你跑过来的?”
“怕你走。”他说。桂兰看了他一眼,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只问附近还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街对面的面馆还亮着灯。建平接过她的小行李箱,走了几步才回头问:“我拿着方便吗?”桂兰说方便,自己把布袋往肩上提紧了些。
两人进店时,老板正擦桌子,说只剩面和几样小菜。建平看了看菜单,几乎没想就报了两碗辣肉面,还记得给桂兰那碗加葱。
桂兰把菜单从他手边抽过去:“我现在吃不了辣。给我一碗清汤面,不要葱。”老板拿笔改了单,建平的手还停在桌沿。
“胃不好?”他问。
“吃了会疼。”桂兰说,“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建平把桌上的辣椒罐推到自己这边。他原本想说从前她比谁都能吃辣,想到刚才点错的那碗,又把话咽了回去。
热水端上来,桂兰先喝了半杯。建平看见她手背有几处被热油烫过的浅色印子,想问,她却已经拉开布袋的拉链,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三千。”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当年你替我爸垫的住院押金。我带了现金,你点一下。”
建平没有碰:“这事你专程跑一趟做什么?发个消息就行了。”
“号码是我托旧工友问来的。”桂兰说,“能转账,我也知道。可当年我走得急,后来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跟你说,钱不能也这么糊弄过去。”
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建平打开,里面是三十张百元钞票,还有当年那张押金收据的复印件。他没逐张数,照着她的意思收进了外套口袋。
“我收到了。”他说。桂兰点头,把空信封折好,放回布袋里,仿佛一件拖了许久的事总算落了地。
清汤面先端上来。桂兰夹了一口,才说自己下午到的本市,先去了住的地方,又找了趟车站。她说得简短,建平仍听出她今天跑了不少路。
“住哪儿?”他问。桂兰报了离汽车站两站路的一家小旅馆,订了三晚,有前台值夜班。建平便没再提送她去自己住处。
他的辣面端来,热气隔在两人中间。桂兰问他是不是还贴砖,他说是,刚结束一个商场的活,过几天跟老马去外省做六周。
“五天后走?”桂兰问。建平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打听号码时,工友提了一句。你们那队缺人,他怕我找你找得不是时候。”她低头挑起面,“所以我今天来了。”
建平听见“今天”两个字,忽然觉得那三千块不像唯一的理由。可他不敢立刻问,怕自己把她千里迢迢的决定想得太满。
桂兰放下筷子,又从布袋里取出一个用橡皮筋箍着的旧笔记本。蓝色封皮磨得发白,右下角有一块水泥灰留下的斑,建平一眼认出了它。
旧工地那两年,他们把买菜的钱、煤球的钱记在这本子上。桂兰负责记,他负责偶尔补上漏掉的数;后来本子不知怎么到了她手里,他也没再找。
“你还留着?”建平伸出手,没立刻去拿。
“留着。”桂兰松开橡皮筋,露出卷边的纸页,“有一页是你的字。我以前看过,这次想让你自己再看一遍。”
老板来收隔壁桌的碗,桂兰把本子暂时合上。建平看着封皮上的灰斑,想起那年雨季,他用这本子垫在漏水的窗台下,挨了她一句骂。
“我以为你只想把钱还了。”他说。
“钱要还。”桂兰把本子平放到桌中央,“另外那件事,我不想再托别人猜,也不想自己猜。”
建平抬起眼。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手指却一直压着本子的末页,像是怕那张纸被面馆门口灌进来的风翻走。
他问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老家。桂兰说父亲后来需要人照顾,她接过零工,也在厨房帮过忙;父亲已经去世,家里的欠款今年清完了。
她没有把每一年都讲给他听。
“当初我问过工友,没问到你后来在哪儿。”建平说。他确实问过一次,得到一句‘回老家了’,便把那当成不该再找的回答。
桂兰听完,只说:“我也没再打听你。”她拿起杯子,发现水凉了,又放下,“我们谁都没有把话问到本人跟前。”
面馆老板关了一半灯,问他们还吃不吃。建平把自己的面吃完,桂兰碗里还剩一点汤。他先结了两碗面的钱,回来时看见她已经把本子翻到了最后。
那一页有几行账,最下方另起了一行字。桂兰把本子转向他,自己没有指哪一句,只说:“你看完,再告诉我那时候是什么意思。”
建平坐回她对面。站外最后一班公交开走,车灯从玻璃上掠过。他低头去认那行自己写下的字,已经收进外套的三千块贴着胸口,沉得他无法再拿旧账打岔。
末页的字比前面的账目潦草。建平认出自己当年的笔迹:等周姐家里的事安顿好,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去下一站。
后面还有半句,写了又划,纸面被笔尖压出一道深痕。
他拿近本子,辨出划掉的字是“一起过”。桂兰在对面等着,既没替他念,也没催他承认。
建平把本子放平:“我想问你。只是没问出口。”
“为什么划掉?”她问。
“怕你看见。”建平顿了顿,“也怕你答应以后,我说不清‘一起过’到底是什么日子。我那时连下一站的住处都没定。”
桂兰看着那道深痕:“所以你只跟我说,队里要走了,让我自己看着办。”
建平点头。他记得旧工地那间临时板房,冬天煤炉总要到后半夜才暖起来。两个人收工错开时,先回来的人会留一小壶热水,把另一个人的湿手套搭在炉边烘。
他们搭伙过了两年,饭钱分着出,工具各自管。建平有一次夜班回来,发现桂兰给他留的饼烤糊了一角;他坐在煤炉边吃完,才看见她靠着门框睡着了。
那样的日子近得像已经有了家。他却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在没有工地、没有那只煤炉的时候,仍跟他一起生活。
“你父亲摔伤那天,我把押金交了,以为你会先回去几天。”建平说,“后来队里催我转场,我怕耽误工,就想着先把你的票和行李安排好。”
桂兰接过话:“我说不能定哪天回来。医生那时连他能不能自己下床都不敢说,我确实定不了。”
“我听成你不想跟我走。”建平看着桌上的本子,“临走前那句‘咱俩本来就是搭伙,谁也别耽误谁’,是我赌气说的。我说完就上车了。”
那句话桂兰记得清楚。她当时站在板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给他补好的工作服,没追出去,只把衣服交给了同队的人。
“我回老家后,想过给你打电话。”她说,“可一想到你说谁也别耽误谁,就觉得自己再打过去,是拿我爸的病逼你收回那句话。”
建平搓了一下手指,指腹有长年贴砖磨出的硬茧。“是我把话说坏了。你那时没办法离开父亲,我却要你先给我一个准信。你不用替我找理由。”
桂兰没有安慰他,只问:“那你在本子上写这句,想带我去下一站做什么?”
建平张了张嘴。面馆里还有老板在收拾灶台,他不愿再给出一句听起来好听却含糊的话,便把能确认的先说了。
“我想下工后还能见到你,想租个能自己开火的地方。”他说,“我那时候以为,车票买两张,房子多一张床,你就能知道我想留你。”
桂兰听着,慢慢把橡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问我能不能跟队走,没问我想过什么日子。”
建平想起今晚那碗点错的辣面,低头看了看她面前的空碗。他熟悉她在旧工地上的许多小事,却连她如今吃什么都要重学。
“那年我不是一点舍不得都没有。”桂兰说,“要是没有我爸那场伤,我也许会跟你去。可这句话放在今天,替不了当时没说清的话。”
建平应了一声。他没有追问她这些年有没有想过他,那会把她父亲病床旁边的日子,硬拽回自己能不能被惦记上。
老板把门口的招牌灯关了,过来问他们要不要打包。桂兰说不用,拿起布袋准备走。建平提起她的小箱子,两人走到街上,夜风比面馆里冷了许多。
旅馆离这里不远,桂兰说自己认得路。建平仍陪她走了一段,走到路口时停下来:“明天白天有空吗?我想跟你再谈谈。”
“我上午有事。”她说。
建平刚刚听她讲过照护和零工,脑子里却已经替她摆出一条熟悉的路。
“老马那边也招做饭的人,你要是想留在这行,我可以让他问问,跟队的话住处也好解决。”
桂兰停住了。她把笔记本从布袋口露出的一角按回去,拉好拉链,才看向他:“我还没说我上午做什么,你已经替我找好下一站了?”
建平想解释这次只是提供一个选择,话到嘴边,听见自己刚才说的“住处也好解决”,才明白自己又把她的去处接到了他的队伍上。
“我怕你刚来,找工作不容易。”他说。
“我知道你怕。”桂兰语气仍客气,“可怕是你的事。我要在哪里干活,该先让我说。”
建平把箱子放到她身边:“对。你说。”
桂兰从布袋里拿出一张手机截图给他看。城东一家养老院的厨房约她明天上午试工,岗位是做餐食,不是陪护;通知上有地址和联系人刘师傅。
“我来之前就联系好了。”她说,“把钱还给你、把本子给你看,也顺路来试一份工作。这些事哪件没成,我都准备自己接着办。”
建平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想起她说下午到本市后先去了住处。他此前以为她拖着箱子在车站等他,是因为没有下一步安排。
“这地方离你旅馆挺远。”他把手机还给她,“明早坐车得早起。”
“路线我查过。”桂兰收起手机,“要先到岗填资料,再进厨房。刘师傅说试工看出餐,不保证录用。”
建平没再提老马的队伍。路口红灯转绿时,他提起箱子,跟她一起过马路,走到旅馆门前才交还给她。
前台的灯亮着。桂兰接过箱子的拉杆,发现建平没有跟进去,便在台阶上转身:“你刚才那句‘对’,我听见了。明天不用你替我去说话。”
“我知道。”建平说,“你进去吧。”
她走到门内,忽然又回头:“本子我先留着。等明天试完工,如果你还想谈,我们再谈现在的事。”
建平说好。桂兰上楼后,他才沿着来路往回走。手机里老马发来集合时间,还顺手问他是不是又在帮哪个女工友找活。
建平回了集合时间确认,没把桂兰的名字发过去。她的试工通知在她手机里,工作也由她自己去争,他不该拿这件事换老马一句顺水人情。
第二天清早,桂兰发来一张照片:证件袋落在旅馆床头,里面有体检单和身份证复印件。她人已经到养老院,赶回去取会误了进厨房的时间。
消息后面跟着一句:“你方便帮我送一趟吗?前台知道我的房号,我让他们把袋子交给你。要是不方便,我再找别的办法。”
建平看了眼自己今天只有下午要去量一处墙面,回她方便。出门前,他把工具包放回墙边,先到旅馆取袋子,再照她发来的地址赶车。
前台把封好的文件袋交给他。他没有拆,路上只发了一条消息说已拿到。桂兰回了一个厨房后门的位置,让他到时交给门卫转进去。
建平下车时,养老院里正好响起午餐前的广播。他把文件袋交到门卫手里,原以为事情就此办完,却看见桂兰从厨房后门出来,戴着围裙,快步走向他。
“谢谢。”她隔着门卫窗口确认袋子完好,又说,“刘师傅让我把资料带进去。我试完大概十二点半,你要是有事先走。”
建平说下午才有活,愿意等。桂兰看了他一眼:“那就在外面等。厨房里有规矩,别进去找人。”
“我就在外面。”他说。她拿着证件袋折回去,走得很快,没再回头。建平站在院墙外,看着她进了那个忙碌的门,第一次只需要守住她交给自己的那一点事。
厨房后门上方有一扇推开的窗。建平从院墙外能看见半截操作台,听见里面一阵锅盖碰响和人声,桂兰的声音夹在其中,清楚得像她从前在工地喊人开饭。
他往旁边站了站,免得挡住送菜车。门卫问他等谁,他说等一位试工的人,资料已经交进去了。门卫便指了指树荫下的长椅,让他在那里坐。
厨房原定的午餐快出完时,护理员推车过来,说有一批老人今天需要软食,人数比早上报来的多。刘师傅在窗内重新看了单子,问蒸锅还能不能赶上一轮。
一个帮厨说先前的蒸盘都占着,现做米饭来不及。桂兰没有抢着说自己能办,只走到蒸锅旁看了眼已经熟了的食材,问清新增的人数和出餐时间。
“南瓜泥可以先分盘,蛋羹这锅提到上层。”她对帮厨说,“下面腾两格蒸软饭,够这批人的份数。先把需要单独装盒的名单给我。”
刘师傅看了看她排出的蒸盘位置,让帮厨照办。桂兰把围裙往腰间系紧,取来小碗逐个摆好,边做边核对护理员送进来的餐单。
建平隔着窗看见她把一个年轻帮厨叫到身边,示意他把调味的勺子放回去。那批软食需要清淡,她说得很快,对方也立即照做。
从前在工地,他只留意她能不能在收工时给他留一口热的。如今她站在一间陌生厨房里,几句话就让灶台旁的人各自知道该做什么。
送菜车出门时,护理员数了一遍餐盒,问新增那批是不是全齐了。桂兰报了数量,最后两个盒子刚好从蒸锅里取出,赶在推车进楼前放了上去。
刘师傅没夸她,只让她把台面收好,再一起看下午的备料。建平听见桂兰答应,便从窗边退开,坐回树荫下。
他的手机震了两次。老马发来一张车票订单的截图,问他名单确认后能不能提前一天集合,省得有人临时赶不上车。
建平看了时间,回他按原定日期到,提前集合那天自己另有安排。老马打了个问号,他没展开说,只请老马把正式报到时间发清楚。
十二点半过去了一刻钟,桂兰才从后门出来。她摘了围裙,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手里拎着装资料的袋子,第一句问的是:“你等久了?”
“没多久。午饭赶上了吗?”建平问。
“赶上了。”桂兰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临时加了软食,刘师傅让我做完下午的备料再走。我原先估的时间不准。”
两人走到院门外的小店买水。建平拿了两瓶常温的,把其中一瓶递给她;她拧开喝了一口,才说刘师傅让她明天来办入职,先试一个月。
“那我请你吃顿饭。”建平说。桂兰把瓶盖拧好:“晚点吧。我得先回旅馆退房,再找个离养老院近的住处。”
建平差点说出自己出租屋还有空地方。他看见她正翻手机里的租房信息,便只问:“需要我帮你看房吗?”
“不用。附近有个熟人介绍的房间,我下午去看。”她说,“你帮我把证件送到了,已经省了我一趟路。”
建平应了。他们并肩走到公交站,桂兰却没有往站牌下站,而是停在靠墙的位置,转身看他。
“昨天你说想租个能开火的地方。”她问,“如果当年我跟你走了,你盼着我在那个地方做什么?”
建平握着水瓶,没急着答。桂兰看着他:“你当年想带走的,到底是我,还是一个替你做饭的人?”
车站边有辆公交靠站,发动机的声音压过了几秒的沉默。
建平等车开走,才说:“那时候我分不清。我想着能跟你吃饭、一起回住处,却把你的工作和家里的事放在我的行程后面。”
桂兰的手还压在布袋口,里面装着那本旧账本。“我不是要你说一句‘当然是你’。”
她说,“我想知道,要是我不跟你的队、不替你管饭,你还会不会来见我。”
“会。”建平说完,看见她没有动,又把话说具体,“你在这里做厨房的活,我五天后去外省贴砖。六周工期到了,我回来找你。中间我有事会告诉你,也听你说你的事。”
“六周后回来,是工地的事,还是你自己答应的事?”桂兰问。
“是我答应的事。”建平说,“工期变了,我提前跟你商量返程日子。我不能让你一边上班,一边猜我还来不来。”
桂兰听着,没有立刻接受。她问他:“那你要是留在外省多接一单呢?有时候工钱摆在眼前,回程票就会往后推。”
建平想起老马刚才那条消息。提前一天集合,他已经回了按原定日期到。可要是六周后又有活,多留十天就可能多挣一笔钱;
多挣的归他,多等的却是桂兰。他以前总觉得这种决定只需自己算。
“有下一单活,我先跟你说,不能买完票才通知你。”他说,“答应哪天回来,就按哪天回来。少接一单是我自己要付的代价。”
桂兰看着他:“你可以接活,也不用为了证明什么,把每一单都推掉。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被你放进决定里。”
“会。”建平这次没有再加一个替她安排的去处,“你明天去办入职,我去外省报到。两边都有自己的事,我们可以把见面的日子一起定。”
公交站牌上跳出下一班车的到站时间。桂兰看了眼手机,把刚才收到的录用消息打开,给他看刘师傅写的报到地点和时间。
“我想试这份工作。”她说,“先干满试用期,看看我能不能在这里住下来。你要是回来,我们再谈怎么相处。现在我能答应的,是这六周我们别再靠猜。”
建平说好。他拿出手机,找出自己现用的号码给她看,请她存下;桂兰拨了一下,他的铃声响起,两人都没有急着挂断,直到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跳过十秒。
“昨晚要不是那三千块,你会来车站吗?”桂兰问。
“会。”建平说,“你说你在车站,我就会去。只是你没说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接到你的电话。”
桂兰把手机放回布袋:“那钱还清了。下次你来,不必再拿旧账当理由。”
车来了,她上车前又回头:“你下午要量墙面,别在这儿耗了。晚上我看完房,给你发个消息。”
“好。”建平站在站牌下,看她自己刷卡、往车厢中间走。车开出去时,她隔着玻璃朝他抬了抬手,他也抬手回应。
下午量墙面,他把手机放在工具箱上,直到干完才看。桂兰发来了房间照片:一张床、一扇朝南的窗,厨房与另两位租客共用,去养老院步行十几分钟。
消息末尾写着:房东说今晚就能搬,旅馆不续了。建平没有替她挑毛病,只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搬箱子。桂兰回:一个箱子,我能拿。
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第二条:要是你忙完还想吃饭,房子附近有家小店。建平回了个时间,收好卷尺,按她给的地址过去。
桂兰已经坐在店门外,面前是两份菜单。建平坐下时,她把一份推给他,自己点了清蒸鱼和青菜,问他今天干活累不累。
建平说墙面不平,明天还得回去量一次。他没把话题绕回自己会不会留下,只问她房间的窗能不能关严。桂兰说能,下午下雨时她已经试过了。
两人吃到一半,老马又发来项目群的消息,提醒五天后出发。建平看完放下手机,把确定的集合时间告诉桂兰,也听她说入职后晚班大概每周轮两次。
“晚班那天别等我电话。”她说,“我下班再给你发消息,空了再打。”
“我也把现场忙的时候告诉你。”建平说,“要是约了通话却临时赶工,我提前说。别让你对着手机等。”
桂兰夹了一块鱼,抬眼看他:“做得到再说。你以前最会替人把事情安排满,轮到自己开口,就剩一句‘过两天’。”
建平没有辩解,拿手机把明天自己的空档写给她看:“你办完入职,咱们见一面?时间你来选。”
桂兰看了看,选了晚上七点,理由很简单:“我正好下班,可以告诉你第一天怎么样。”
饭后建平去结账,桂兰说:“今晚我请,庆祝我找到工作。”建平停下,把钱包收回去,帮她把两个人的空碗摞到一边。
走到租住的楼下,桂兰没有请他上去。她站在楼道灯里说:“今天你在厨房外面等着,我看见了。以后有话,像在车站这样问我。”
“我会问。”建平说,“也会把我的答案说清楚。”
桂兰点头,提着布袋上楼。建平走到街口,手机收到她发来的门牌号和一句“明晚七点见”。
他回“明晚见”,把五天后的出发时间记进日历,又给六周后的返程留出一栏,等下一次见面与她一起定。
第二天傍晚,建平把卷尺收进包里,离约好的七点还有半小时。他没有直接去桂兰住的楼下,而是发消息问她下班后想在哪里见。
桂兰回得很快:养老院门口就行,我刚换完衣服。建平到时,她正站在路边看手机,手里拎着一个洗净的饭盒。
“第一天怎么样?”他问。
“刘师傅让我管一组软食,午饭没出差错。”桂兰说,“下午有位老人说粥太稠,我明天得换个做法。”
建平问她吃过没有。桂兰摇头,说本来打算回去煮面。两人沿街走,路过几家店,她停在一家小馆门口看菜单,建平便跟着停下。
店里还剩一张靠窗的桌子。桂兰点了饭和一盘不放辣的炒菜,建平给自己点了面。等菜时,他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塑料盒,放到桌上。
“工地附近买的护手霜。”他说,“你手上有烫过的地方,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用。你看看,不合适我拿去退。”
桂兰翻过盒子看成分,闻了闻,说平常用得上。她把盒子放进布袋,却问:“你今天约我吃饭,就是为了送这个?”
“不是。”建平把水杯放稳,“我想正式约你。吃完饭,如果你不累,我们去夜市走走。”
桂兰看着他:“昨天不是也一起吃了?”
“昨天是你请我庆祝找到工作。今晚是我想跟你约会。”建平说得慢,没借着旧日的两年替这句话省去开口。
桂兰把筷子拆开,嘴角动了一下:“那我答应。饭后走一会儿,明天还得早起。”
建平也笑了。他原本准备了好几句解释,听她说答应,反倒不知道先说哪句,只好低头吃面。桂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让他别把热汤溅到衣服上。
夜市离饭馆两条街。摊位挤在灯下,有卖袜子的、修拉链的,还有一口锅里翻着糖炒栗子。桂兰挑了一小袋栗子,两人边走边剥。
建平想起旧工地冬天的夜班,桂兰剥栗子比他快,总能把完整的那颗递过来。他刚想说这件事,她先把一颗剥好的放进自己嘴里,故意看他空着的手。
“看什么?自己剥。”她说。
建平笑出声,也低头和栗子壳较劲。他想念的并不只是那两年有人留饭;她不肯让着他时那点得意,他也记了七年。
“周姐,”他叫了一声,又停住,“我还能这么叫你吗?”
“叫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问?”桂兰侧过头。
“昨天你说,想知道我要的是谁。”建平说,“我想的是你笑我手笨的时候,还有夜里都睡不着,你坐在门边跟我聊天。你脾气上来会连名带姓叫我,我也想过。”
桂兰手里的栗子壳落进纸袋。她没让他继续讲从前,只说:“那你今天要跟我说什么,就说今天的。”
建平看着她:“周桂兰,我想跟你谈对象。不是让你跟我去工地,也不是等你把饭做好。我出门五天后要走,六周后还会回来。你愿不愿意先跟我试着相处?”
桂兰没有马上答。她把剩下的栗子递给他拿着,自己腾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愿意试。”她说,“可这次别一上车,就又什么都不跟我说了。忙也告诉我一声,我的事也会告诉你。”
“好。”建平答得很轻,又问,“我能牵你的手吗?”
桂兰伸出手,掌心还留着栗子的热气。建平握住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老马拎着一袋水果从人群里挤过来,先看见他们牵着的手,眉毛一扬:“我说你这两天怎么老有事。以前搭伙的周姐来了,以后又有人伺候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