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阿妈说我这个汉人迟早要回内地,卓玛不信,我也不信。
直到我阿爸病危的电话打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2016年夏天,我坐着绿皮火车晃了四十多个小时到了拉萨。出了火车站,紫外线扎得眼睛生疼,我蹲在路边喘气,像条搁浅的鱼。
那时候我在成都跑外卖,一个月挣四千,房租一千五,活得像个陀螺。网上的帖子说西藏工资高、压力小,我脑子一热就辞了工作。现在想想,年轻时候的冲动真是又蠢又珍贵。
第一份工作是在八廓街一家客栈当管家。老板娘是四川人,骂起人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客人退房我收拾床铺,藏族阿佳(大姐)教我抖床单要顺着风,不然被子会“生气”。我学得慢,经常被骂得狗血淋头。
遇见卓玛是在甜茶馆。那天我休息,窝在光明港琼甜茶馆角落里喝甜茶,八毛钱一杯,能坐一下午。卓玛坐在我对面,跟朋友聊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穿一件藏青色博拉,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盘在头上,鬓角别着一朵小小的格桑花。
我偷看了她好几眼,被她发现了。她倒不恼,大大方方问我:“你是内地来的?看你晒得跟我们差不多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已经晒脱三层皮了,再晒下去就要变牦牛了。”
她笑得甜茶差点喷出来。
卓玛在八廓街一家唐卡店上班,给游客讲解、卖货。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汉语说得流利,偶尔带点藏语腔调,把“不知道”说成“晓不滴”,可爱得要命。
我们在一起是那年冬天的事。拉萨的冬天冷得干脆,晚上零下十几度,白天太阳一出来又暖烘烘的。我约她去爬南山,爬到半山腰累得直喘气,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在前面等我。
“你们内地人身体不行啊。”她学我说话的腔调。
我喘着粗气:“你……你等……等我一下……”
她走回来,伸手拉我。手是热的。
爬完山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冲赛康附近的出租屋。她在巷子口站住,抬头看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点头。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以后每天给我买甜茶。”
“行,一天三杯都行。”
卓玛搬来跟我住是在开春。我换了个工作,在一家户外俱乐部当领队,带客人去纳木错、羊湖、林芝。工资涨到七八千,旺季能上万。我们在仙足岛租了个一居室,房东是退休的藏族老干部,养了一院子格桑花。
同居第一天,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进门,一袋衣服一袋糌粑和酥油茶壶。她把糌粑袋子往厨房一放:“你吃不吃糌粑?”
我说吃。
她舀了一碗青稞面,倒上酥油茶,用手指头搅吧搅吧捏成团递给我。我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青稞味冲鼻子。她盯着我看,我硬着头皮咽下去:“好吃。”
她笑得前仰后合:“你骗人!你脸都皱成包子了!”
后来我练出来了,每天早上不吃糌粑浑身不得劲。她捏的糌粑团大小正好,一口一个。我有时候逗她:“你们藏族姑娘是不是从小练捏糌粑?”她说:“那当然,捏不好嫁不出去的。”
日子过得像甜茶,慢慢熬,越来越浓。
她教我藏语,我教她打游戏。她打游戏菜得很,玩消消乐能气哭,说“这个猪怎么就是过不去”。我带她去内地游客开的烧烤店吃烤羊排,她嫌不如她阿妈烤的好吃。我带她去KTV唱歌,她只会唱《北京的金山上》和《青藏高原》,唱到高音部分整个包厢的人捂耳朵。
第一年过年,她跟我回成都见我爸妈。我妈做了一桌子川菜,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卓玛吃了一口水煮鱼,眼泪直接飙出来,猛灌了三杯水。我妈尴尬得不行:“是不是太辣了?”
卓玛一边抹眼泪一边竖大拇指:“好吃!太好吃了!就是……有点费水。”
我爸笑得筷子都掉了。后来我妈单独给她炒了个不辣的番茄炒蛋,她吃得精光。走的时候,我妈偷偷跟我说:“这姑娘实在,别欺负人家。”
可我妈不知道,卓玛的阿妈根本没打算让她嫁汉人。
卓玛阿爸去世得早,阿妈一个人把她和她弟弟拉扯大。她阿妈在冲赛康摆摊卖藏装,人精瘦精瘦的,眼神锐利得像鹞子。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家,一栋老式藏房,楼梯陡得爬上去腿软。她阿妈给我倒了酥油茶,面无表情地问:“你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七八千。
“房子买了没有?”
“还没……”
“准备在拉萨买房还是回内地?”
“看……看卓玛的意思。”
她阿妈哼了一声,转头用藏语跟卓玛说了什么。卓玛脸红了,推了她阿妈一把:“阿妈!”
后来卓玛告诉我,她阿妈说:“这个汉人靠不住,迟早要回内地的。”
我不服气,跟卓玛说:“我在拉萨待了四年了,我回哪门子内地?我户口都快迁过来了。”
卓玛捏我脸:“那你入赘我们家,给我阿妈放牛去。”
“你家没牛啊。”
“那就去羊八井我舅舅家放,二百多头,累死你。”
我以为只要待得够久,她阿妈总会认我。逢年过节我提着牛奶水果往她家跑,帮她阿妈搬货、修灯泡、换煤气罐。她阿妈让我干活的时候挺热情,干完活就恢复冷脸。
卓玛夹在中间难受。有一次她跟她阿妈吵了一架,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怎么了,她不说。半夜我醒了,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藏语听不懂,但能听出哭腔。
第二天我问她,她憋了半天:“阿妈说如果我嫁给你,以后过年都去你家,她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
我说:“那咱们在拉萨过年,把阿妈接过来一起。”
她说:“阿妈不去汉人的房子。”
“那我去你家过年。”
“阿妈说外人不能在咱家过年,祖宗会生气。”
我沉默了。
这种事一次两次能忍,次数多了心里就有疙瘩。藏族同事劝我:“人家阿妈守寡十几年,把女儿养大不容易,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说我理解,可我也委屈啊。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什么时候带卓玛回来办婚礼,我说快了快了,一拖就是三年。
转折出现在第三年秋天。我阿爸查出了肝癌,中期,要做手术。
我妈在电话里哭:“你回不回来?你爸要是下不来手术台……”
我脑子嗡的一声。挂了电话跟卓玛商量,她说:“你赶紧回去啊,还商量什么。”
“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不说话了。
“卓玛,我爸可能……”我说不下去了。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我阿妈最近腰不好,店里走不开……”
“那你就不能请几天假?”
“我走了谁看店?我弟弟还在上学,阿妈一个人搬不动货。”
我们吵了一架,不算激烈,就是互相不说话。第二天我自己买了机票飞成都。在医院待了半个月,我爸手术顺利,出院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在外面晃了四年,也该回来了吧?你爸这身体,以后身边不能没人。”
我没吭声。
回拉萨是十一月份。卓玛来机场接我,瘦了一圈。她阿妈腰伤犯了,她在店里伺候了一个月。我们抱了一下,都没提上次吵架的事。
可事情变了。我接了个带团去珠峰的活,走了七天。回来那天晚上,卓玛做了土豆炖牦牛肉,还炒了我爱吃的虎皮青椒。吃着吃着她说:“阿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那边村里的,有房子有牦牛。”
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答应。”她赶紧补了一句,“但我阿妈天天念叨,烦死了。”
我把筷子放下:“卓玛,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你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迟早要回内地?”
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不知道……你阿爸身体那样,你妈一个人……我总不能让你不要爸妈了吧。”
“那你就能不要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
那顿土豆炖牦牛肉剩了一大半,第二天倒掉了。
后来就是漫长的拉扯。她阿妈催她回去相亲,我妈催我回成都发展。我们俩像两只被绳子拴住的狗,各自往自家方向拽,中间那根绳越绷越紧。
分手是卓玛提的。那天她收拾东西,把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装进编织袋,糌粑袋子、酥油茶壶、她阿妈给她织的氆氇围裙,一样一样摆好。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别怪我阿妈。”她说,“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不能丢下她。”
“那我呢?”
“你也有阿爸阿妈。”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拎着两个编织袋出了门。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糌粑别买八廓街门口那家,那家掺豆面,不正宗。去冲赛康巷子里老阿佳那家买。”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把房子退了,行李寄回成都。临走前去了一趟她阿妈的摊位,买了三斤牦牛肉干。她阿妈称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二十八一斤,收你二十五。”
回成都之后我找了个销售的工作,朝九晚六,周末双休。我妈给我介绍对象,我见了两个,没感觉。有次在春熙路看见穿藏袍的姑娘,我追着看了三条街,最后发现是个拍写真的游客。
去年卓玛结婚了,朋友圈发了照片,她穿一身崭新的藏装,旁边站个黑脸汉子,笑得憨厚。她阿妈站在中间,难得地笑了。
我没点赞,但把照片存了下来。
偶尔喝甜茶的时候会想起她。八毛钱一杯,能坐一下午,对面坐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问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时候拉萨的太阳真大啊,晒得人发昏,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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