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上大学那几年,我跟我爸关系处的还算不错,也能聊到一块去,甚至可以说是我三观建立的基础,那时候的他很积极入世吧,车队经营的也不错,跟各行各业的人也打交道。
他说他不喜欢跟当官的相处,说他们除了吃拿卡要不干正事,反复讲的最多的就是村镇上那个信用社的主任,天天好吃好喝地招待,说好贷给他几十万块钱,最后也没办成。
他说别看咱们现在过得不错,但他还是羡慕那些吃公家粮的(意思是在公家单位上班的),旱涝有保障,希望我们能找个好单位,别在家里吃老本(经营大车)。
事实上,大学一毕业,我就被我爸妈叫回来经营车队了,那时候有五六十辆车,他们管不过来了;如今经营失败,负债累累,本来退休的年龄还要出去挣钱,而他羡慕的那些吃公家粮的人,现在都拿着好几千的退休金逍遥自在了,多好的一群生机勃勃的老年人啊,怪不得考公大军前赴后继呢。
那时候我俩在沙发上一聊能聊一两个小时,天南海北的说,也没啥忌讳,我爸说咱们可能是大一点的朝鲜,而朝鲜是小一点的我们,我当时大学还上着马哲的课,我说这有什么不好,都是社会主义兄弟国嘛,我记得还有古巴也是,还有格瓦拉……
他那时也算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吧,也会对社会发一些不满的话语,那时候流行去新马泰旅游,他去过两次,回来跟我们讲新加坡治理的多么多么好,环境特别卫生,人也懂礼貌,有救护车在路上,所有的车都要让行;你看看咱们这,差太远了,说完之后他掐灭了烟,往纸筐里吐了口痰。
后来随着大车经营逐渐落败,他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好觉,人也显得疲惫又暴躁,有次突然发疯的说我要把家点了,都别活了……
为了扭转颓势,他开始瞎折腾,卖了油车买天然气车,正好又赶上河北煤改气,气价高涨,闹气荒,病急乱投医下,又被汽贸公司摆了一道,买了一批发动机有毛病的油车,在此期间大量的借钱、借债、车房抵押,最后不仅回到了解放前,所有的资产没了不说,还欠下一屁股债。
经过这样的挫折,他的思想产生截然相反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针砭时弊、嫉恶如仇(仅指对社会而言,对我们很有仇气)的人了,他嘴里的高频词汇是皇帝,动不动就说皇帝怎么怎么样,不知道这是不是阿Q精神胜利法,还是打入底层之后都会被代入的皇帝视角,他不再看到自己的不幸,而是站在了更高的位置指点江山。
他说普京很伟大,苏联的军队就是厉害,打乌克兰就得狠狠的打服了才行,谁让乌克兰跟欧洲走得近了,活该挨打;
他说腐败怎么了,我要是当官的我也要腐败,你不腐败哪来的钱犒赏底下跟你干活的小兵呢;
他说还是要回到他小时候的社会,那才是人人平等,哪像现在乌烟瘴气,穷的穷富的富呢!
他说我要是当了皇帝,我也要开疆拓土,这是功绩,这是能耐,男的没点志气还是男的嘛,咱家的孩子(指我的孩子)将来都要当兵!
他好像真的变了个人似的,尽管生活愈加艰难,但口气却越来越大,尤其是喝了酒之后更是牛气的不行,但我观察过他,他现在不敢面对现实的世界了,有一次回村里理发,他故意把车窗的黑网拉上,到了理发店也不愿下车,先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理发,他说等人走了他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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