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酒过三巡,纺织机械厂的家属楼里,刺鼻的烟味和劣质白酒的气息混成一团,糊在墙上,散不出去。
"一个月,九十七次!"
我,周明远,把搪瓷杯"砰"地一声砸在油腻腻的木桌上,眼眶通红,梗着脖子,对着我亲哥周明川吼出这句话。
声音大得隔壁王婶的收音机都停了一拍。
周明川夹了口卤花生,慢条斯理地嚼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
"德性。娶个洋媳妇把你烧糊涂了?当心让她把身子骨掏空,老周家的香火还等着你传呢!"
"你懂个屁!"我吼回去,胸口那团火烧得我脑子里什么都剩不下。
"我媳妇是军医,她懂怎么调理!她爱我,稀罕我,这辈子就认定了我周明远!"
周明川把筷子一搁,点上一根烟,烟雾在他脸前飘得散漫。
"行,那我问你,她娘家在哪儿?她爹是干啥的?她在苏联到底有几口子人,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明川嗤了一声:"一问三不知,就知道那个。"
那是1963年的秋天,我三十一岁,娶卡捷琳娜进门刚满四十天。
我不是没问过她家里的事。有天夜里,我侧躺着看她望天花板出神,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轻轻说了两个字:"父亲。"
就这两个字,像一扇门轻轻带上,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挡住了。
我没再追问。
后来她提出回国探亲,我把存了三年的积蓄数出一万两千三百元,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她行李箱最底层。
她看见那包钱,愣了很久,然后把头埋进我肩膀里,什么话都没说。
我记得送她那天,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站在站台上拢了一下,转身冲我挥了挥手。
我以为她只是回去看看,处理一些家里的事,然后回来,我们把日子过踏实。
我等了八年。
八年里,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字,那一万两千三百元,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直到那天,银行柜员把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轻声说——
"周先生,这是您妻子留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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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周明远,纺织机械厂的钳工,祖籍湖南,在这座北方工业城市落了根。
家里穷,穷得清楚。
父亲早走,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哥哥周明川长大,靠着纺织厂的工资,把我们两个送进了工厂。哥哥进了行政科,我进了车间,各自有了饭碗,算是把日子撑起来了。
我这个人,长得不出挑,个子不高不矮,脸上常年带着车间里熏出来的一股机油味,说话直,不会绕弯子。厂里的老师傅说我是个踏实人,媒婆说我是个难说亲的主,两句话加在一起,意思就一个:老实,但不讨姑娘喜欢。
相了七八个,没一个成的。不是嫌我工资低,就是嫌我话少,要么就是嫌我娘管得宽。
三十岁那年,我娘把我叫到跟前,叹了口气,说:"明远,你这辈子,要打光棍了。"
我没说话,低着头,把手里的搪瓷缸转了一圈又一圈。
就是那一年,厂里来了一批苏联专家和随行人员,卡捷琳娜是其中一个随行军医。
她第一次走进我们车间,我正趴在一台机器底下排查故障,满手是油,从机器肚子里爬出来,抬起头,就看见一双灰色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我。
我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用一口带卷舌的普通话说:"你,没事?"
我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污,说:"没事,机器毛病,不是我毛病。"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干净,脆,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卡捷琳娜,二十八岁,在苏联受过正规军医训练,会做手术,能处置战场伤员,来这边是随专家组做健康保障工作的。她说她在苏联就开始学中文,学了四年。
我问她为什么学中文。
她想了想,说:"喜欢。"
我和卡捷琳娜的事,是从一次扎针开始的。厂里组织体检,我抽血的时候,扎了两针没找到血管,急得那个护士满头汗。卡捷琳娜站在旁边,把人往边上一让,接过针管,捏了捏我的手臂,不紧不慢地说:"放松。"然后一针下去,干净利落,连我都没感觉到疼。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手很稳。"
她说:"当然,我做过手术。"
我说:"什么手术?"
她说:"腹部贯通伤,战场上的,肠子都出来了,我给塞回去缝上的。"
我当场没话说了。
后来厂里组织联欢,翻译拉我凑数,说苏联同志要和中国工人同志联谊,让我去。我不想去,翻译说去了有红烧肉,我就去了。
那天卡捷琳娜穿着碎花连衣裙,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台上的人唱歌,神情有点出神。我端着碗红烧肉走过去,坐到她旁边,把碗往她面前一推,说:"吃吗?"
她看了看那碗肉,说:"你们中国人,请客都这样吗?"
我说:"不是请客,就是问你吃不吃。"
她想了一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说:"好吃。"
我说:"我娘做的,她烧肉是全厂最好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你娘在这里?"
我说:"住我隔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很幸运。"
那天联欢结束,我送她回宿舍,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过身,说:"周明远,你是个好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好人请人吃红烧肉,不好的人不会。"
我哭笑不得,站在原地看着她推门进去,直到门关上,才低下头,笑了一声。
02
卡捷琳娜向我表白,是在一个下雪天。
那天我下了早班,推着自行车出厂门,就看见她站在门口,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手里捧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一看见我,就把其中一个塞过来。
我接住,说:"你在这等我?"
她说:"嗯。"
我说:"等多久了?"
她说:"不久,一个小时。"
我当场说不出话来。
她把另一个红薯攥在手里,仰头看了我一眼,说:"周明远,我想嫁给你。"
这句话,说得比告诉我她娘去世还要平静。
我站在原地,冻得满脸通红,愣了足有半分钟,才憋出一句:"你,说真的?"
她说:"我不说假话。"
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钳工,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家里没什么积蓄,我娘还在,住的是筒子楼,你在苏联住的是什么,你清楚吗?"
她说:"我清楚。"
我说:"你不后悔?"
她把那个红薯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吃完再问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两个红薯,哭笑不得,把其中一个还给她,然后两个人就站在厂门口,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在大雪里站着吃完了。
吃完,她擦了擦手,说:"现在问。"
我说:"你不后悔?"
她说:"不悔。"
就这两个字,说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站在雪里,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搁在那,不动。
我说:"行。"
她笑了。
我娘知道这件事以后,沉默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把我叫进屋,坐在床沿上,手里拧着一块帕子,半天说了一句话:"她娘家什么情况?"
我说:"她娘去世了,就剩个父亲。"
我娘说:"父亲是干什么的?"
我说:"不清楚。"
我娘说:"不清楚?娶进门的媳妇,娘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我说:"她说的不多,我没多问。"
我娘把帕子放下,说:"她愿意嫁,你愿意娶,行,我不拦。但有一条,她既然嫁进我们周家,就得把根扎这里,不能三心二意。"
婚礼办得简单,摆了六桌,请了厂里几个要好的同事,周明川夫妻俩坐主桌,我娘坐上席,卡捷琳娜穿了一件她自己做的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了两个小小的银耳环。
整个婚礼,她说中文,敬酒,鞠躬,每一个细节都做得认真。有个老师傅喝多了,拉着她的手用家乡话说了一堆,她一个字没听懂,就一直点头,笑着说:"好,好,谢谢。"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们两个人坐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里,她把旗袍换下来,穿上棉布睡衣,坐到床边,把头发一根一根拆开,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她说:"周明远,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说:"嗯。"
她说:"你不高兴?"
我说:"高兴,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说:"那就不说。"
03
婚后头一个月,整个家属楼都没消停过。
不是吵架,是我哥周明川那张嘴。
他从第三天开始就盯上我了,逢人便说,说他弟弟娶了个苏联媳妇,烧糊涂了,整天不着家,以后老周家的香火指不定传没传。
那天他来家里喝酒,灌了我两杯,趁着酒劲开始逼问。
"明远,说实话,你们俩,一个月,到底多少次?"
我说:"关你什么事。"
他说:"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是我亲弟弟,你身子要紧。"
我端起杯,喝了一口,没搭理他。
他又说:"我听说洋女人体力好,你可别被她榨干了。"
我把搪瓷杯"砰"地一声砸在桌上,眼眶通红,梗着脖子吼他:"九十七次!一个月,九十七次!我媳妇是军医,她懂怎么调理!她爱我,稀罕我,这辈子就认定了我周明远!"
周明川被我吼得往后一仰,回过神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夹了口卤花生,慢条斯理地嚼着,说:"德性。娶个洋媳妇把你烧糊涂了?当心让她把身子骨掏空,老周家的香火还等着你传呢!"
"你懂个屁!"
"行,行,我不懂。"他把筷子一搁,点上一根烟,烟雾在他脸前飘得散漫,"那我问你,她娘家在哪儿?她爹是干啥的?她在苏联到底有几口子人,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明川嗤了一声:"一问三不知,就知道那个。"
我吼他滚,他笑着站起来,拍拍裤腿,真的走了。
那天夜里,卡捷琳娜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到我面前,说:"你哥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你们吵架了?"
我说:"没有,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她"哦"了一声,坐下来,低头喝自己那碗汤,没再问。
我看着她,说:"他问你娘家的事。"
她手上顿了一下,没抬头,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追问。"
她沉默了很久,把汤碗推到一边,抬起头看着我,说:"明远,你信我吗?"
我说:"信。"
她说:"那就够了。"
就这一句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没发现她每次被问到娘家就把话题带开,要么说别的,要么沉默,要么笑一下。她父亲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住在苏联哪个城市,她有没有兄弟姐妹,这些事,我全不知道。
但她说信她就够了。
我当时真的就信了。
04
卡捷琳娜这个人,过日子有她自己的一套。
她会做手术,但不会烧饭,第一次下厨,把米饭蒸成了一锅糨糊,自己端出来,对着那锅糨糊研究了半天,说:"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说:"你在苏联吃什么?"
她说:"面包,土豆,还有一种汤。"
我说:"那你以后做汤,我来做饭。"
她点头,说:"好,分工合理。"
但她学东西快,半个月以后她已经能炒出像样的白菜,一个月以后开始研究红烧肉,对照着我娘教她的法子一遍一遍试,锅里烧糊了三次,第四次端出来,让我娘尝了一口。
我娘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卡捷琳娜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说:"好吃吗?"
我娘把筷子放下,说:"还行。"
就这两个字,把卡捷琳娜高兴得在厨房里转了一圈。
我后来问我娘,她做的肉到底怎么样,我娘说:"比你做的强。"
厂里的人一开始对卡捷琳娜好奇得很,逢她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背地里嚼舌根的也有,说什么的都有。卡捷琳娜知道这些话,我问她怎么看,她说:"说吧,说完就没了。"
我说:"你不生气?"
她说:"不值得。"
她在厂医务室帮忙,干活仔细,从来不敷衍。有一次一个工人手被机器压了,伤口深,血止不住,送进来的时候人都吓白了,周围几个护士手忙脚乱,是卡捷琳娜上去,把人按住,不紧不慢地处置,止了血,缝了口子,全程说话声音都没大过一分。
那个工人后来跑来谢她,她摆摆手,说:"应该的。"
那个工人说:"你这双手,真是神仙手。"
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不是神仙,是医生。"
这件事以后,厂里说她闲话的人少了很多。
我哥周明川来家里吃饭,卡捷琳娜端出来一盘红烧肉,放到他面前,说:"哥,尝尝。"
周明川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饭后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明远,她娘家那边,你还是一点不知道?"
我说:"她不说,我不追问。"
他皱着眉,说:"娶回来的媳妇,连娘家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
我说:"她有她的难处。"
他冷笑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是难处,不是隐瞒?"
我说:"我信她。"
他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不说话了。
那天饭后,我收拾碗筷,卡捷琳娜站在旁边帮我擦桌子,擦着擦着,她开口说:"你哥不喜欢我。"
我说:"没有,他就是那个性格。"
她说:"没关系,不喜欢就不喜欢,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我说:"我当然喜欢。"
她说:"有多喜欢?"
我想了半天,说:"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喜欢。"
她扑哧笑了,说:"你说话,真的很笨。"
我说:"我本来就笨。"
她把抹布叠好,放到一边,抬起头看着我,说:"笨有笨的好,笨的人,实在。"
那一段日子,是我们过得最踏实的一段。
卡捷琳娜把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摆了几个罐头瓶子,里面插着她从街上买来的野花,说不出名字,但颜色好看。她把我的工作服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椅子背上,把我娘给我做的棉被重新拆了,换上新的棉花,缝好,拍得平整。
结婚满一年,我娘开始催孩子。
饭桌上,我娘端着碗,眼睛往卡捷琳娜肚子上瞄了一眼,说:"明远,你们这都一年了,有动静没有?"
我放下筷子,说:"娘,急什么。"
我娘说:"我不急,我就问一声。"
卡捷琳娜坐在旁边,听懂了,抬起头,对我娘说:"妈,我知道了,我们会努力的。"
我娘被这句"妈"叫得一愣,然后把脸别开,说:"努力就好。"
我回头看了卡捷琳娜一眼,她冲我挤了挤眼睛。我憋着笑,把头低下去。
05
变化是从那封信开始的。
那天卡捷琳娜从医务室回来,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眼圈有点红,但眼泪没有掉出来。
我说:"怎么了?"
她说:"没事。"
我说:"眼睛红了。"
她顿了一下,说:"进了灰。"
我没有再追问,但我看见她把一封信压在枕头底下,那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俄文,字迹很工整,笔锋很重。
我没有去翻。
那以后,她比之前沉默了一些,干活还是认真,对我还是好,但偶尔会出神,出神的时候,眼睛往很远的地方飘。
有一天夜里,我半夜起来喝水,回来发现她坐在窗边,窗帘没拉,外头是黑漆漆的夜,她就对着那片黑发着呆,膝盖上压着什么,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旧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我没来得及看清,她就把相框扣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她回过头,看见我,说:"渴了?"
我说:"嗯。"
她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你呢?"
她说:"我一会儿。"
我回到床上,装着睡着,眼缝里看见她把那个相框贴在胸口抱了很久,然后轻轻地,重新压回枕头底下。
那个相框,我此后再也没见她拿出来过。
那以后没多久,她提出回国。
有天夜里,她说,明远,我想回去看看。
我问,回苏联?
她说,嗯,就是回去看看,看看父亲。
我说,他身体不好?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说,他一个人,年纪大了,我不放心。
我说,那就去吧。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把手搭在了我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
我把手翻过来,握住了她。
第二天,她开口提路费,说她手里存款不多,问我能不能帮衬一点。
我说什么借,夫妻之间用不着这个字。
我把存折拿出来,取了一万两千三百元,这是我从结婚到现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全部积蓄,装进信封,压在她行李箱最底层,压在那件我从没见她穿过的军绿色外套下面。
她看见那信封,愣了很久,然后把头埋进我肩膀里,不说话。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去吧,把家里的事安顿好,回来咱们再把日子过踏实。"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06
临走那天,我娘也来送。
我娘把卡捷琳娜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我站得远,没听清。卡捷琳娜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眼眶有点红。我娘退到一边,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轻的,就一下。
那是我娘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卡捷琳娜做出这个动作。
站台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一下,转过身,冲我挥了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消进人群里。
我以为她只是回去看看,处理一些家里的事,然后回来,我们把日子过踏实。
我等了八年。
八年里,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字,那一万两千三百元,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托人打听,托人找,什么都没找到,就好像她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周明川来,把我从窗边拉开,说:"明远,你媳妇,不会回来了,你别等了。"
我说:"我再等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我娘走的那年,拉着我的手,说:"明远,你媳妇,不会回来了。"
我说:"娘,你别说这话。"
她闭眼那天,我坐在床边,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了八年。
直到那天,我去银行办一件旁的事,银行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核对了我的名字,然后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档案袋,推到我面前,说:"周先生,这是您妻子委托我们保管的,按照她的交代,到今天,该交给您了。"
我站在柜台前,愣了三秒,说:"什么?"
那姑娘又重复了一遍,表情平静,像是在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手续。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银行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说话很轻,表情很平,像是在交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周先生,这是您妻子委托我们保管的,按照她的交代,到今天,该交给您了。"
我接过那个档案袋,它明明很薄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拿在手里沉得抬不起来。
我用发抖的手,一点一点,撕开了那道尘封了八年的封条。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印满了我完全看不懂的俄文字母,还有几张密密麻麻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什么结构,线条精细得像是用尺子描出来的。
以及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苏联将军制服的老人,满脸威严,肩上的肩章在黑白照片里仍看得出分量。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是卡捷琳娜。
年轻时的卡捷琳娜,笑得比我认识她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在那叠文件的最上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她的字迹,笔画工整,是她当年一笔一划练出来的秀丽中文。
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我的目光触及那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纸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同一时刻凝住,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把我整个人烧得发烫。
"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