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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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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光

“同学会”在几位热心的旧日同窗张罗下,如期而至。五十年之庆,使分布各地的同学云集邵武。——五十载,褪去青涩,走过芬华,鬓角已是秋霜; ——五十载,是一本书,每个人都是故事的主角。

同学会从来就是一场微妙的相聚,松弛又纠葛,温情又惆怅。欢声笑语里藏着久违的热忱,举杯寒暄间藏着不言的感叹。半生风雨浮沉,有人顺遂安然,有人颠沛辗转。半生境遇的落差,藏在谈笑风生的眉眼间,隐在欲言又止的沉默里。这场跨越半世纪的聚会,不只是旧友的重逢,更是一代人青春岁月的回望,是一个特殊群体半生命运的复盘。

五中的学子,本就是时代孕育的特殊群体。年少伊始,就刻上了时代的烙印。当年五中,因企业兴起而建,也因企业消失而亡。其生源大多来自邵武三大省属国企子弟:二级站,是计划经济时代省级物资二级批发市场,承载着区域物流集散的核心职能;综合农场,是效仿苏联集体农庄模式建成的集约化的现代农业标杆企业;省运输汽车公司,执掌着区域陆路交通运输命脉。当时,这三家省属企业入驻邵武,成为这座新兴工业城市的支柱,是计划经济时代的标杆。依托国企优渥的底蕴,这批企业子弟,自幼便带着旁人不及的优越,笃定着安稳顺遂的人生前路。可时代浪潮翻覆,从来不由人预判。市场经济汹涌来袭,曾经风光无限的三家老牌国企,终究没能抵住迭代的冲击,纷纷落幕、悄然退场。

企业的坍塌,击碎了一代人的安稳期许,也改写了他们的人生轨迹。面对困境,许多人便甘于困于际遇、囿于坎坷,心生消沉、得过且过。久而久之,看淡了拼搏、放下了追求,特别是在互联网娱乐盛行的环境下,刷屏消遣,游戏闯关,猎奇八卦,无脑娱乐,或是在追剧中寻找慰藉,或是在游戏升级中享受虚拟世界带来的成就感。最终消解了半生热血,耗尽了余生微光。



这些人把平庸与落寞归咎于命运坎坷和不公,殊不知,当上帝关上一扇门时,定会给你开上一扇窗。人们不应怕命运坎坷,怕的是当我们感到命途多舛、时运不济的时候躺平摆烂。当我们苟且安逸、自足隐忍的时候,是否意识到我们已经跌入的“奶头乐”陷阱?

“奶头乐”是极具警示意义的隐喻。它针对幼儿哭闹时,用一个奶嘴塞在嘴里,便安静下来的现象,来形容社会一般人的精神状况。奶头乐是一种隐蔽的精神沉沦陷阱,它迎合人性的弱点,用即时快感来填补人性中厌恶的需要长期坚持、延迟回报的惰性,使人自发地投入到低成本、无门槛的即时感官娱乐之中,沉溺于浅层快乐,慢慢丧失进取之心、思辨之力,从而消解了斗志、钝化了思考。或是把自己的不顺归咎于社会,因而很难理性的看待社会问题。于是习惯于埋怨现实、苛责时代,以此释放积压的情绪,成为容易被煽动,容易陷入对立的群体。自己又无力改变现状,只能得过且过,最终沦为时代的旁观者。

这种浅层快乐,本质是“多巴胺”快感。多巴胺带来的快乐,来得轻易、转瞬即逝,它无需付出、无需磨砺,只是感官的即时刺激。闲散度日、闲聊消遣、沉迷安逸、吐槽抱怨,这些无需努力的松弛,会快速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带来短暂的愉悦与慰藉。而这种快乐其致命的弊端,在于“奶嘴”只能安抚情绪,不能摆脱任何现实困境,而且阈值会不断升高,获得感却持续递减,需要不断加大刺激,平台精准投喂,自己乐享沉醉。于是主动熬夜,自愿消耗大量时间,慢慢形成心理循环;人变得没有耐心,遇到复杂问题,第一反应就是逃避;越是沉溺安逸,就越畏惧拼搏,越是贪恋轻松,就越排斥成长。久而久之,人被惰性裹挟,丧失突破困境的勇气,丧失重塑人生的能力,在日复一日的浅层快乐中,慢慢消磨斗志、困住人生。



与之相反,大凡世间强者,他们终身追寻的是,内啡肽带来的深层愉悦。内啡肽的分泌机制与多巴胺截然不同,它从不是安逸的馈赠,而是自律、坚持与磨砺之后的精神嘉奖。唯有熬过深耕的枯燥、扛过拼搏的艰辛、跨过前行的坎坷,大脑才会分泌内啡肽,赋予人持久的满足、笃定的从容和内心的丰盈。这种快乐,不喧嚣、不短暂,是自我突破后的成功喜悦,是深耕不辍后的人生沉淀,足以支撑人穿越困顿、抵御平庸。

让我们感到欣慰的是,在我们旧日同窗里,就也有不同的人生。同享校园少年时光,也背负相似的时代印记,却在人生的岔路口,走出了云泥之别。有人挣脱桎梏,持续深耕,在学业与科研的赛道上潜心钻研,终成桃李满园的教授、医术精湛的名医、治学深耕的博导,成为人中翘楚;同样是农场子弟,有人困于企业落幕的困境,消沉摆烂、随波逐流。也有人不惧世事跌宕,不畏前路坎坷,深耕实业、锐意进取,最终逆袭翻盘,成为上市公司掌舵人,还捐资助学,回报社会,成为众人仰望的乡贤。

半生浮沉,恍然顿悟:人生本就是一部仓促的书,没有重来的篇章,没有改写的机会。人生的差距,从来不在起点,也不在路途的坎坷,而在选择与坚守;人生的输赢,从不由一时际遇定义,而在于抓住人生关键节点,坚守初心,挣脱安逸,持续精进。顺遂时不沉溺安逸,困顿时不自我内耗,以磨砺换成长,以深耕破平庸,方能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反之,一味抱怨命运、沉溺享乐,终究只能手握遗憾,虚度余生。

同学会,大家举杯言欢,细数过往,但对心底藏着的酸楚与遗憾,闭口不言,一笑置之。历经半生风雨,早已懂得诉苦无用、抱怨徒劳,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不过这些难以启齿的教训,定会转化为执念与期许,悉数叮嘱后辈:切莫重走我们的弯路,切莫跌入温柔的快乐陷阱,让后人弥补我们的过失,获得精彩人生,足以告慰余生。

2026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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