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总资产过万亿的银行,怎么会落到连普通员工几千块的过节费都要往回收?一笔刚刚续期八个月的五亿多贷款,又为什么会被银行突然翻脸,转身就把债务人送上破产重整的台面?
这两件看似毫不搭界的事,最近接连发生在同一家机构,广州农商行身上。前者关乎一万多名基层员工的"面子",后者关乎一家南方中药老牌企业的"里子"。
而把它们串到一起看,你才会发现,这家万亿级的农商巨头,正走在一段极其难堪的还债路上。事情要从11月10日的那份公告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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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ST香雪(香雪制药)发布公告称,公司收到了广州中院送达的两份《关于拟申请破产重整的通知书》,申请人分别是广州农商行黄埔支行和广州高新区融资租赁有限公司。
两家债权人用词克制,大意是这家公司已经没能力按时还钱,但考虑到它还有救,希望法院裁定受理重整。对香雪制药这个名字,熟悉中药行业的人应该都不陌生。
多年前,业内流传过一句话,"北以岭,南香雪",一南一北两家中药品牌,并驾齐驱。它靠抗病毒口服液和独家品种橘红痰咳液打下江山,一度被看作广东中药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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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如今连一笔五亿多的借款都还不上,还要债权人跑到法院门口敲锣。广州农商行这一次拉下脸,确实让外界有些意外。
因为过去一年多,这家银行对香雪制药几乎是一路宽容到底的。公开信息显示,这5.5亿元的贷款,2025年6月曾经续过一次期,续了一年;2026年3月又续了一次,这次直接续了两年。
按常理说,银行既然愿意续两年,就意味着至少在当时,它还对这家公司抱有念想。可现实很骨感。距离最近一次续期落地才八个月,银行就彻底坐不住了。原因不难猜,香雪制药的底牌,这一年里烂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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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过后,渠道里压着的库存消化不动,集采又一轮轮把中成药的价格往下压,那些曾经的明星大单品,收入肉眼可见地在萎缩。公司账面上营收的大头,反倒变成了中药材贸易这种毛利极低的生意。
更糟的是,公司早年布局的TCR-T细胞治疗管线,烧钱像流水,商业化却迟迟看不到头。一边是旧业务撑不住,一边是新业务填不上,账面只能越来越难看。
从2021年一路算到2026年三季度,这家公司已经连续亏了近六年,累计亏损超过42亿元;到2026年三季度末,净资产变成了负7.73亿元,严重资不抵债四个字,怎么描都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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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加霜的是,公司因业绩变脸被公开谴责,审计机构出具了"持续经营存在重大不确定性"的非标意见。虽然已经选定了一家国资背景的广药资本做重整投资人,但协议到现在也没签下。
连国资都在观望,普通债权人自然等不下去了。所以广州农商行这一刀砍下来,并不是不讲情面,而是实在熬不动。
把视线从香雪制药拉远,你会发现这家银行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截至9月末,广州农商行总资产1.38万亿元,是全国仅有的五家万亿资产农商行之一,另外四家是重庆、上海、北京和成都农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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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万亿这个标签,在今天这个行情下,更像是一个显眼的靶子,而不是一面光鲜的旗。从业绩简报看,前三季度广州农商行营收115.9亿元,同比增长5.1%;净利润17.8亿元,同比增长3.5%。
在整个银行业净息差企稳、同行普遍录得正增长的背景下,这个数字乍一看还行。但得把时间轴拉长了看,此前连续三年,这家行的净利润同期都在往下掉。
所谓的"回暖",不过是从一个很低的坑里,艰难地往上爬了一小截。而这一小截利润的背后,压着好几层东西。第一层,是把近一半的营收都填了坑。上半年,广州农商行计提信用减值损失高达37.25亿元,占营业收入的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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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赚来的钱几乎每两块里就有一块被拿去堵坏账的窟窿。如果没有这几十亿的计提,利润表的数字原本会漂亮得多,但窟窿也不会就此消失。
第二层,是不良率重新回到了"2"字头。截至6月末,该行不良贷款率升到了2.03%,比去年底又上去了0.17个百分点。
更刺眼的是内部结构的错位,一直被银行视为"香饽饽"的个人贷款,不良率竟然飙到了4.23%。盘子不到三成,却贡献了全行58.28%的不良贷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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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售端这个"稳压器",眼下成了漏得最快的那一块。反倒是此前市场最担心的房地产对公贷款,这几年不良率被硬生生压到了0.84%。
方法也不复杂,连续四年、几百亿规模的不良资产包挂牌处置,再加上今年8月推出的最新一笔百亿级资产,前后合计处置超过580亿元。对公的疮口在慢慢结痂,但零售的新口子正以更快的速度冒头。
第三层,是用来扛损失的"安全垫"在变薄。上半年广州农商行的拨备覆盖率从161.85%微升到164.77%,看数字好像稳住了,但在12家上市农商行里几乎垫底,距离150%的监管红线只隔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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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上半年降到了9.46%,而同期12家上市农商行的平均水平是11.67%。差距不算触目惊心,但方向是向下的。
把这些数字拼起来,就能理解银行为什么在香雪制药身上突然"掀桌子"了。不良在爬、资本在紧、风控在收,银行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陪一家连亏六年的企业慢慢转身。
申请破产重整,表面上是把债务人逼到墙角,实质上是通过司法程序把资产先冻住,能挽回多少算多少。说白了,这是一场断臂求生的保卫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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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要追根溯源,广州农商行今天的难堪,又远不止一笔香雪制药的烂账能解释。真正吃劲的,是过去那段"粗放狂飙"的日子里,埋在深处的风控旧账。
今年年初,广州市纪委监委披露了一份情况,把这家银行原行长易雪飞2024年落马背后的操作,剥开给外界看。易雪飞的玩法,说复杂也不复杂。
他借用自己妻兄的名义,用一笔虚假的股权质押,从自家银行套出了2400万元的贷款。这笔钱几经辗转,最后进了他妻子的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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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一步为止,他本人账面上和这笔钱没有任何直接关联,这是最典型的"空手套白狼"。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意。妻子以15%的年利率,把这笔刚从银行"借"出来的钱,再放给那些急着用钱的企业客户。利息要求转进岳母的账户里。
而他自己作为银行高管,在客户来申请贷款时,向经办支行"打招呼",让审批松一松、放款快一些。企业拿到了银行的钱,他拿到了企业的利息,一进一出,都是别人的本金,到手的全是自己的息差。
据披露,从2005年起,易雪飞靠这套路子累计收取利息高达一千八百多万元。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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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着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家银行风控的闸门,从行长这一层就已经被人为地松开过。再叠加后来房地产周期和宏观环境的双重退潮,很多原本就不该放出去的款,最后都兑现成了账面上的坏账。
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截至今年6月末,广州农商行逾期90天以上的贷款达到150.56亿元,但账面认定的不良贷款余额只有141.92亿元。
算下来,不良贷款偏离度高达106.1%。粗暴地说,就是还有八亿多的潜在不良,到今天还被归在"正常"或"关注"类里,没被正式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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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藏"出来的空间,总有要补上的一天。资本市场对这种"还债期"的态度一向冷酷。
2024年以来,整个银行板块经历了一轮估值修复,不少银行股股价直接翻倍,但广州农商行港股的股价一直在1.4港元附近打转,市净率只有0.18倍左右。简单理解,就是市场愿意为它一块钱净资产付出去的,还不到两毛钱。
这种冷落不是偶然,而是投资人用脚投出来的不信任。最能说明这家银行当下窘境的,恐怕还是去年底传出来的那件"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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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万亿资产的大行,竟然要求员工把过去三年发放的过节费退回来,人均大约1.4万元。全行一万三千多名员工,算下来能"抠"出1.8亿。
给出的理由是"规范福利发放",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真的紧巴到连基层员工的碗里都要伸手了。一家总资产1.38万亿元的银行,要靠向自家员工追回几年前的过节费来"节流",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说明问题。
为了把过去那些年留下的窟窿一点点填平,这家巨头连最基本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员工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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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当时冒出不少吐槽,有人说"钱早花光了,让我还怎么退",也有人干脆去了别的银行。客观讲,广州农商行并不是在躺平。
业绩从负增长扭成了正增长,负债成本在一点点往下压,科技贷款、绿色贷款增速也不低。组织架构在精简,区域布局在"瘦身提质",整个行都在使劲往外突围。
应该说,班子是真在干活,员工也是真在扛。但当你的问题是结构性的、历史性的,仅靠这些操作就想迈过去,难度实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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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对风险的敬畏压不过对规模的渴望,那么今天处理掉一个香雪制药,明天还会冒出下一个"香雪制药"。
坏账就像韭菜,只要土壤还在,割了一茬还会长一茬。更现实的问题是,时间窗口在变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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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为万亿农商行的重庆、上海、北京,这几年都在用不同方式各自爬坡,而广州农商行要同时应付不良攀升、资本承压、风控重塑和员工情绪,几根弦都绷得很紧。
每一笔新放出去的贷款,都得比以前更小心;每一笔旧账,都得尽量少打折扣地收回来。
这种精细活,考验的是从总行到支行每一个层级的定力。香雪制药这边,重整的大门刚刚被敲开,国资投资人会不会最终签字、重整方案能救回多少真金白银,眼下谁也没把握。
广州农商行这边,5.5亿的敞口能收回几成,拨备还要往里填多少,也要看下一步法院和各方债权人的博弈。两条线搅在一起,就是这场还债期里最真实的一帧画面,没有一处轻松,也没有一处可以糊弄。
把历史包袱彻底甩掉,把风控的篱笆重新扎紧,这件事注定要经历一段漫长而难看的过程。连员工过节费都要往回要的日子,不会是故事的终点,但很可能是这家万亿农商行真正与过去告别的起点。
熬得过,就是一家脱胎换骨的新银行;熬不过,万亿这两个字,就只剩下一个沉重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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