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姚振邦,今年64岁,陕西西安人,退休前在一家国企的机关科室干了39年,从办事员干到科室副主任,去年办的手续。这个题目是我退休这一年多,自己咂摸出来的一句话。起头是退休第三个月,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我原来的处长,我迎上去喊了声“张处”,他愣了半秒,跟我握了下手,问:老姚……你哪个科的来着?就这一下,我回家的路上把39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得出了题目这句话。今天我把这句话拆开讲,讲给还在单位里熬着的、拼着的、委屈着的人——我一个退休老头的话,不值钱,但它是从39年加一年半的“回头看”里长出来的,你们凑合听。
先说“顺序”是个什么东西。
我这39年,心里的顺序,排得清清楚楚,从来没疑过:单位第一,领导第二,同事第三,朋友第四,家里……家里不用排,家里跑不了。这个排法,我在岗的时候叫觉悟,叫大局,评先进的时候还是优点。退休了一年半我才看清,这个排法的另一个名字,叫弄反了。悲哀就悲哀在这儿:领导讨厌你,顶天了是几年的不顺,顺序反了,赔进去的是一辈子,而且账不是退休那天结的,是退休以后,一天一天,慢慢给你看的。
先讲领导那一头,题目里说它“不是最大的悲哀”,我给你们论论。
我在机关待了39年,遇过赏识我的领导,也遇过看不惯我的。看不惯我的那几年,确实难受:压着我的晋升,把别人的活派给我,年底评优没我的份。那阵子我夜里睡不着,觉得天塌了半边。现在64岁回头看,那几年,在整个39年里,就是几道皱褶——影响了我挣多少钱、升到哪一级,没影响我吃饭、我睡觉、我儿女管我叫爸。更没影响的是:那位看我不顺眼的领导,退休比我早五年,他退休第二年,我们这些“被他压过的人”,在公园里碰见他,互相都点了头,谁也没欠谁的。你看,单位里那点恩怨,是有保质期的,保质期一过,连你姓什么都对不上号——我那位张处长,管了我八年,见了我问“你哪个科的”。领导讨厌你,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你在单位里少升半级,少拿几千块,退休证上少几个字。它疼,但它有边。
顺序弄反了呢?它没有边。我一样一样给你们数,都是我自己的账。
第一笔,爹娘的账。我爹2008年走的,走前两年瘫在炕上,我娘一个人伺候。那两年正是我在单位“顶事”的时候——科室里一个大材料,年年是我主笔,领导说:老姚,这个材料离了你转不了。我就信了。一礼拜回老家看一回,坐俩钟头就走,我娘送到村口,我坐在班车上头都不回——忙着赶下午的会。我爹走的那天,我在单位赶一个汇报,等我赶到,人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娘2016年走的,走前住院那一个月,我在医院陪了四个晚上,剩下二十几个晚上,是我们家老三——我弟弟,一个没“单位”、在县里开货车的——在陪床。我娘走后我翻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收音机,是老三给她买的,她夜里疼得睡不着,听秦腔。我这些年给单位写的材料摞起来一人高,给我娘买过一个收音机吗?没有。是我弟弟买的。我娘走的时候,攥着的是老三的手。这笔账,我今天写出来,手还在抖。单位说“离了你转不了”,我说句实话:我退休那天,接我活的年轻人小郭,一个礼拜就上手了,材料写得比我快。单位离了谁都转,转得比你想象的还顺。可我爹娘没有“接手的人”,他们走了,就是走了。我把“离了我转不了”的单位排在第一位,把“真离了我就没了”的爹娘排在看不见的位置——这叫什么?这就叫顺序弄反了。
第二笔,老婆和儿女的账。我们家老太婆跟了我39年,我在单位的那些年,家里的运转她一个人包了:闺女高考那年发高烧,我一个人在单位封闭写材料,是她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我腰突那几年,她学会了给自己扎针放血?不是,是我让她学会了艾灸,她给我灸了小十年。闺女如今在深圳,跟我不亲——不亲到什么地步,去年她搬家,请了搬家公司,没跟我说,是她妈在家庭群里发了照片我才知道。她跟她妈一天一个视频,跟我,一个月一条“爸,转了五百,买点好的”。我退休头一个月想不通,跟老太婆抱怨闺女白眼狼。老太婆当时正在择豆角,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把我钉在沙发上的话:闺女这些年打回来的电话,十回有九回先问我。剩下那一回问你在不在,是让我转告你按时吃药。你自己数数,闺女从小到大,你开过几回家长会?她发烧那天,材料写完了吗?我说写完了。她说:写完了就好——那可是离了你转不了的材料。老太婆这一辈子没读过什么管理学,这句话比我们单位四十年的报告都狠。
第三笔,我自己的账。身体这条,不多写了,写了像卖惨,就记一笔:39年里我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一年比一年多,我一年比一年忙,忙到没工夫看箭头。去年正式坐下来看,三个大问题,全是拖出来的。医生问:这些年怎么不早看?我说:单位里……话说到这儿我自己停住了——64岁的人,在诊室里,替一个已经不需要我的单位,说“忙”。医生看了我一眼,没笑话我,就是那一眼,我懂了:他这诊室里,坐过太多我这样的人。
账数完了,说几句正面的,不然这篇成了骂单位大会。我不骂单位。单位给我饭碗、给我尊严、给我闺女的学费、给我退休金,39年恩情,我认。我要说的从来不是“单位不重要”,单位重要,但它的重要性,是“工具”这个级别的:它是船,载着一家人的日子。悲哀不在坐船,悲哀在把船当了岸——把单位当家,把家当旅店;把领导的皱眉当晴雨表,把老伴的白发当背景板;把同事的一句“老姚材料写得好”当勋章,把闺女的一句“爸你回来吃饭吗”当打扰。船开得再稳,人不能在船上养老种地娶妻抱孙子。我是在船上待了39年,把岸忘干净了,靠岸那天(退休那天),欢送会十分钟,鲜花一束,第二天,船换了人开,稳稳当当——我站在码头上,回头看这条载了我39年的船,它没有回头。能回头的,只有站在这头的老太婆、闺女、和我自己这把老腰。
写到这儿,给还在岗的人几条实在话,都是拿我的账换的,各取所需:
一、单位里受的委屈,问自己一句:三年以后它还在不在?三年后还在的,认真对待;不在的,当天放下。领导的喜怒,多半属于后者。
二、家里的事,问自己一句:十年以后我想起来,会不会悔?会的,天大的会也得请假回去。闺女就高考一回,爹娘就瘫那一回,你自己就这一副腰。材料谁写都是写,床前那一下,替不了。
三、把“家庭群置顶、工作群免打扰”这个顺序,年轻时候就正过来。我64岁才学会,你们三四十岁就能会,这是我最羡慕你们的地方。
末了说个光亮点的收尾。今年中秋,闺女从深圳回来了,带着外孙。饭桌上外孙问我:姥爷,你年轻时候是干啥的?我说:写材料的。外孙问:写的啥?我张嘴要说“有一年给部里报的那个材料”——说到一半,我自己改口了,我说:写了啥姥爷记不清了,姥爷就记得你妈小时候发高烧,姥爷没在医院。饭桌上静了一下,闺女低头扒饭,扒着扒着说:爸,下个月你生日,我回来给你过。我说行。就这一个字,我练了39年,头一回说得不亏心。
老太婆在厨房端汤出来,听见这句,把汤放下,说了句:都趁热。
趁热。船上的饭再热闹,也是船上的;岸上的这碗汤,趁热——这就是我64岁弄明白的全部:单位里最大那个悲哀,真不是谁讨厌你。是你下船那天才发现,把自己人,全放在了不该放的舱位上。调舱还来得及的,赶紧调。调不了了的,像我,就剩下一件事可做:把这篇写出来,让船上的人,抬一回头。
灶上老太婆喊了:老姚,洗碗!——来了来了!你们看,这就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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