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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笔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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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日报

一本书读到最后,许多细节可能都记不住,但有的文字却始终难忘。包括那些作者随意写下的一笔,偶尔的灵光一现,既没有影响后续情节的推进,也没有改变作品的整体意旨,但是这些内容就是在我们的头脑中反复游弋,甚至与其他文字产生了新的反应。

这随意的一笔,似乎偏离了主题,又似乎就在主题周遭徘徊犹豫。仿佛空中的云朵,瞩目的时候,它就安静地凝滞在那里;低头的时候,它就消失在我们的世界。

金圣叹点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节,认为施耐庵在极其混乱和紧张的场面里,加入了店小二报信、买肉主顾和过路行人的闲笔,是“极忙者事,极闲者笔也”,这样的“闲笔”延缓了事态进展,增强了故事张力,也产生了悬念。

鲁迅喜欢用闲笔。比如《论雷峰塔的倒掉》的两字结尾:活该。现在想来,这是行文逻辑衍进中抵达的顶峰。所有的干脆与果决,都是缘于压制与反压制对抗后的快意。《孔乙己》开头也有许多闲笔,“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上学那会儿,从来不曾关注过这样的细节;而现在再读,恍惚就理解了“短衣帮”和“穿长衫的”精神气度上的差异,这差异背后又是生命历程的差异。

闲笔似乎是文章的赘余,但是不多余,即便在主体之外,也使得文章整体更趋丰盈,这丰盈又不是简单的“锦上添花”。我们习惯于以清晰的线条,一步步靠近目的地,往往忽视了这线条之上的一些“独美”的部分。它像马蹄下的花香、黄昏里的蝴蝶、课堂之外的飘雪,允许我们在行走之中,暂时地出神或者逃离。等到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又忍不住去回想。毕飞宇在《青衣》里,用了一个“玉碎”来写筱燕秋的性格,也许多数人在回味人性深处的挣扎与悲凉,可我头脑里一直萦绕的是“玉碎”的声音,以及“玉碎”一词和她孤冷清高的性格的融合。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智慧——永远踩着父亲的脚印走下去,既不左顾也不右盼。”这是毛姆在《月亮与六便士》里的句子。初读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它,就匆匆奔向了后面的情节。现在再读,忽然就理解这背后的意味。这个句子并不是对“闲笔”的抗议,反而是以闲笔的形式,展现了施特略夫在遭受情感重创后的悲伤,他悲观、失望,从积极进取到放弃艺术理想,回归最为安稳的生活。我们似乎从文字的缝隙里,看到了他无助的背影,甚至可以联想到他回到阿姆斯特丹后“一眼望到底”的生活。

树有年轮,人有经验。在感受、认识和理解的循环中,我们开始更多地审视那些我们忽视的风景、人和文字,从中找到了自己的视野、心境和可能。那些我们过去忽视的所有,也许此刻就在暗处闪烁着光芒,等着我们去发现。

“余烬”是灰吗?不是,是梗,是那些坚硬的部分,遇到火,它们也不曾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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