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浙江嘉兴,梅雨季刚过,老陈家的饭桌却比天气还闷。
六年前,老陈带着儿子陈越,李梅带着女儿林小雨,组成了一个四口之家。老陈跑货运,李梅开窗帘店,陈越在汽修厂做技师,小雨在幼儿园当老师。外人常说这重组家庭处得好,兄妹俩也亲,陈越冬天给小雨修自行车链子,雨天给她送伞。谁也没往别处想。
直到李梅发现自己怀孕了。
四十五岁,恶心、犯困,她本想是累的,去医院一查,怀孕十一周。她红着脸告诉老陈,老陈愣了半天,搓着手笑:“老来得子,老来得子。”
同一天,李梅在妇保院走廊里看见小雨从产检室出来,手里捏着B超单,脸色发白。李梅追上去,小雨支吾半天,终于说:“妈,我也怀孕了,九周。”
李梅差点坐到地上:“孩子爸爸是谁?”
小雨低头,声音像蚊子:“陈越。”
李梅回家把陈越叫来。陈越没躲,站得笔直:“阿姨,我跟小雨没有血缘关系。我们恋爱两年了,本来打算年底说。孩子来了,我们想生下来,结婚。”
老陈正在喝茶,杯子“啪”地一放:“胡闹!你们是继兄妹,亲戚怎么看?邻居怎么说?”
陈越说:“爸,你跟我妈结婚时,我都二十了,小雨也十八了。我们不是亲兄妹,也咨询过律师,法律上不禁止。”
老陈气得半夜起来抽烟。李梅也哭,她哭的不只是女儿未婚先孕,而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和小雨肚子里的孩子,预产期只差半个月。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她算不清自己将来到底是外婆还是奶奶。
更尴尬的是产检。李梅和小雨故意错开日子,还是撞上了。护士喊:“林小雨家属。”陈越站起来;又喊:“李梅家属。”老陈站起来。护士看看两个男人,又看看两个孕妇,眼神复杂。小雨红着脸叫了声“妈”,李梅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最后憋出一句:“单子给我看看。”
家庭会议开了三回。
第一回,老陈坚决反对,说丢人,说以后孩子怎么称呼。第二回,李梅心软了,说俩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陈越对小雨是真上心,冬天修车链子,夏天送绿豆汤,不是一时糊涂。第三回,陈越拿出一份律师说明,又拿出一张存了十二万的银行卡,说首付不够,但会拼命挣。老陈沉默很久,问小雨:“你想清楚?以后人家说你是继兄妹结婚。”
小雨说:“爸,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老陈把烟掐了:“那就低调办,不摆酒,只请至亲。”
婚礼在社区旁的小饭店摆了三桌,亲戚来得不多,倒有几个邻居趴在窗边看。婚后,陈越和小雨住楼上,老陈和李梅住楼下,门一关是两户,门一开是一家。
李梅的预产期在十月十六,小雨在十月三十,相差半个月。李梅天天念叨:“到时候可别同一天发动,医院床位都不够。”小雨笑:“那正好,省得你陪我我陪你。”
十月中旬,李梅先破水,生下一个六斤二两的男孩。半个月后,小雨也生了,是个女儿。老陈抱着小儿子,又抱着孙女,表情像打翻了五味瓶。陈越在医院走廊两头跑,一边给亲妈上香念叨“您别怪我”,一边给李梅端红糖水。护士问:“你家谁生孩子?”陈越说:“我妈,还有我媳妇。”护士愣了半天:“你妈和你媳妇预产期差半个月?”陈越点头:“对,浙江重组家庭,合法。”
出院那天,老陈把两个婴儿床并排放。李梅看着摇篮里的小儿子,又看看小雨怀里的小外孙女,突然笑了:“以后这俩小的怎么叫?”老陈说:“各论各的,叫梅奶奶也行,叫外婆也行,反正都是一家人。”小雨抱着女儿对陈越说:“你看,咱闺女一出生就有个只大半个月的小叔叔。”陈越说:“那不能叫小叔叔,叫小舅舅也行。”一家人笑成一团。
后来小区里果然传开了。有人说乱,有人说新鲜。再后来,大家看见陈越早上送小雨去幼儿园、晚上帮李梅抱孩子,老陈推着婴儿车买菜,也就只剩一句:“这家人,热闹。”
预产期只差半个月的继母和继女,最后成了小区里最不缺帮手的两个妈妈。梅雨季过去,嘉兴的桂花开了。两家变一家,乱是乱点,倒也热腾腾地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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