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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载丹青 一脉心源
——“往来千载·中国美术馆藏古代绘画精品展”观展随记
文 魏怀亮
应书画频道之邀赴京,参与“2027美术界春晚作品创作录播直播”活动。2026年11月14日自长沙乘高铁北上,午后抵京,下榻奥林匹克公园侧畔。15日下午方有现场直播创作安排,上午得享半日清闲。访古览胜、观展溯源,是我每赴京华的惯例,此番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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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览当日展讯,一时竟难取舍:中国美术馆的“致敬巨匠:尼古拉·费欣绘画精品展”,是我早年在湖南师大美术系学习素描时便倾慕的名家之一,从未得见过真迹,机缘殊为难得;荣宝斋贾又福先生“耄耋变法”新作展近日开幕,我生在太行山下,习山水花鸟数十年,故于贾先生太行题材尤有会心,亦向往观之。然辗转思忖,终是徐悲鸿纪念馆“往来千载·中国美术馆藏古代绘画精品展”最牵动心神,是日恰为展期最后一日,宋元明清名迹萃于一堂,历代山水、花鸟宗匠手笔俱在,正是直面古法、沉心观赏的良机。一念既定,便赴这场千载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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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抵达纪念馆,展厅初开,观者尚少,静谧氛围最宜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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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之名“往来千载”,取自徐悲鸿先生所用印章。此次展览精选中国美术馆藏宋元明清绘画精品五十六件,按人物、山水、花鸟分为“传神写照”“林泉高致”“万物生趣”三个单元,是近期水准极高的古代绘画专题展。四层集萃厅内,诸门类作品次第铺陈,开篇以沈周《前后赤壁图卷》为序,卷后接祝允明草书《前后赤壁赋》,书画文合璧,一入展厅便觉温润旷达的文人基调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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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沈周《前后赤壁图》 中国美术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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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祝允明《前后赤壁赋》 中国美术馆藏
“传神写照”单元所展人物画精品,题材丰富,面貌多样。婴戏、祭月、醉归等市井生活与节令风俗,生动亲切,尽显人间情态。尤其是陈洪绶、金农、罗聘笔下的钟馗各逞风神,或威猛,或生拙,或诙谐,笔墨纵逸,意态高古。然我平素用力于山水花鸟,便在后两个单元驻足最久。直面千年经典,细读品悟之间,只觉古人宛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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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高致”单元汇沈周、文徵明、石涛、袁江、袁耀诸家山水,面貌各异,而寄情林泉、澄怀观道的内核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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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赤壁图》明·沈周,中国美术馆,长卷 纸本设色 25cm ×125cm
沈周的两件山水,尽显吴门领袖的浑朴气象,尤以序厅的《前后赤壁图卷》最为动人。此卷为纸本设色,是沈周晚年“粗沈”风格的典型,亦是文人画“诗画交融”的标杆。其构图打破时空边界,将苏轼两番夜游赤壁的情境融于一卷。中央山崖呈发散之势,右侧坡石双松苍劲矗立,左侧扁舟一叶泛于江上,开合自如,既稳撑画面体量,又生出悠远纵深感,动静相济,虚实相生。
笔墨上更见功力:山石皴法沉稳质朴,笔力内含;远山与江水纯以淡墨虚染,不见惊涛,却自有江天浩渺、烟云苍茫的气韵。最精妙处在点景人物,舟中苏子与客对坐,身形不过寸许,而姿态悠然、神闲气定,将“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旷达心境写得淋漓尽致。展卷徐行,从泛舟中流到徐步崖岸,《前后赤壁赋》的怀古之思、超然之怀,尽数化入山水烟岚。
祝允明草书《前后赤壁赋》,与画作堪称双璧。祝氏此书笔势雄放洒落,点画跌宕自然,起落转折全无滞碍;字形欹正错落,大小疏密随心而变;墨色枯润交替,浓淡相生,通篇节奏明快、气脉贯通。沈周此卷山水,笔墨渊源上承董源、黄公望一脉,化古为己,正可见吴门画派取法前贤、自成一格的立身之本。书画合璧,不独是艺术珍品,亦可见吴门书画相通、文心相映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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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山雨霁》 沈周中国画 144.5×40.7cm 明代
沈周《溪山雨霁图》,则是另一番清逸气象。题画诗云“回硚秋水阔,过雨晚山明”,全卷正为此意落笔:雨过秋山,水光澄澈,山色明净,一老者拄杖溪桥,悠然独行。笔墨简净松秀,墨色清润华滋,无刻意雕琢之痕,一派天真平淡之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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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夏木垂阴图》·明代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
同为吴门翘楚,文徵明《夏木垂阴图》尽显“细文”风范,温厚平和,雅致精工。此作是文人山水“消夏习静”母题的佳作,取高远兼平远之境:前景嘉木葱茏,浓荫蔽日,树干挺劲如篆,枝叶繁密而不乱,点叶、夹叶诸法并用,层层叠叠,凉意自生;中景清溪萦回,以留白为水,虚实相生,将画面空间徐徐推远;远景峰峦平缓,温润秀雅。山石以披麻皴写就,干笔淡墨层层积染,苔点错落,得山石温润苍莽之质。整幅精工而不板滞,清雅而不薄弱,全无剑拔弩张之势,恰是文氏人品与画品的统一,尽显吴门文人温润内敛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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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佚名《岳阳楼图》
展厅中一件《岳阳楼图》,展签旧题明人,别开院体山水生面。诗塘谢稚柳先生一九六一年题跋详加考辨,断为南宋人手笔:兼取北宋全景山水的雄阔格局,又融马远一派笔墨精劲之长,是研究宋元山水传承演变的珍贵实物标本。画作工致严谨,楼阁界画毫厘不爽,山石林木笔力刚健,整体气象宏敞,与沈、文的文人写意山水恰成对照,可见古代山水“院体精工”与“文人写意”两条脉络并行不悖、各臻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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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涛《江干访友图》
清代石涛《江干访友图》,则是涤尽故常、自出机杼的开派手笔。石涛论画,最重“我自用我法”,此卷正是其理论的生动实践:笔墨恣肆淋漓,线条苍劲老辣,皴法不拘一格,随山势而变,墨色浓淡干湿一任自然,将山川的向背、虚实、聚散、缥缈之态写得生气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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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珍视的是画幅长题,集中阐释了“蒙养”与“生活”的核心画理:“墨非蒙养不灵,笔非生活不神。”所谓“蒙养”,是画家的精神涵养与笔墨修为;所谓“生活”,是天地造化的万千生机与物象情态。二者兼备,方能笔下山川有骨有魂、有灵有韵。这段题跋既是石涛毕生创作的心得总结,也是中国写意山水的核心要义——山水之妙,不在摹写形似,而在以心接物,以笔写神。读其画,品其文,于画理颇有豁然会心处。
山水以境载道,花鸟以物喻心。“万物生趣”单元的花鸟草虫诸作,于尺幅间见风骨,于笔墨中寄精神,同样耐人品读。其中八大山人的游鱼与郑燮的墨兰,尤见写意花鸟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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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鱼藻图》纸本水墨,120x48cm,1694中国美术馆藏
明末清初八大山人朱耷《鱼藻图》,为其晚年精品。整幅画面极简,仅一尾游鱼、数笔鱼藻,不着一笔水波,却满纸江湖浩渺之意。鱼身寥寥数笔勾勒,形简而神完;鱼眼一笔上翻,白眼向人,冷逸中见傲岸,是八大标志性的图式。
自题诗云“朝发昆仑墟,暮宿孟诸野。薄言万里处,一倍图南者”,化用《庄子·逍遥游》鲲鹏之典,写鱼而意不在鱼,寄寓的是超拔世俗、纵横天地的旷达襟怀。八大身世浮沉,笔墨由奇崛渐归浑朴,晚年之作愈简愈淡,也愈深愈厚。看似冷寂孤清,实则满腔深情,全以极简笔墨写出,真正做到了“以少少许,胜多多许”,可谓将中国写意花鸟的表现力推向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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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燮 墨兰图 立轴 水墨纸本 89.5×44 cm
郑燮《墨兰图》作于乾隆甲申年,是其晚年精品。板桥一生爱兰、竹、石,视之为君子至清至坚之象。此幅墨兰纯以水墨写就,兰叶以草书笔法撇出,清劲挺拔,舒展自如,偃仰向背各尽其态;兰花点染简约,清逸出尘。画面留白疏朗,无半分尘俗之气。
题诗“九畹兰花江上田,写来八畹未成全。世间万事何时足,留取栽培待后贤”,由画及理,语浅意深:写兰而不求完满,喻世事本无圆满,更暗含文脉传承、待之后人的胸襟。以兰喻德,以诗明志,笔墨极简而风骨自现,正是文人写意画“托物言志”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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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凤翰《鸡冠花图》
清高凤翰《鸡冠花图》亦为写意精品,笔墨潇洒随性,诗画相得益彰。画幅右上有长题,前半咏鸡冠花:“绛节朱幢绿玉竿,翛然倚向月中看……老夫几点石阑笔,染尽丹青觉画难。”后半记创作缘起,谓庭中鸡冠有长朵折颈下俯,宛转玲珑,晚坐久玩,爱而赠诗,并图小幅以识之,末署“乾隆戊辰秋八月,南阜老痹左手”。由题可知,此幅乃其病痹后用左手所作,笔墨却不见滞涩,反见生拙天真;诗、画、记三者相发,既写物态,亦见老而弥笃的创作兴味,为“万物生趣”单元添一潇洒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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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观展,缓步其间,直如与千载名家对面晤谈。五十六件名迹,从宋元到明清,诸体兼备,各派纷呈,笔墨面貌千差万别,却始终贯穿着一条主线——那就是中国绘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根本,是“寄情林泉、托物言志”的文心,是千载之下从未断绝的心源。
作为山水、花鸟画创作者,此番品读,既是溯源,也是自省。古来大家,无不师古而不泥古,师造化而抒本心:沈周的浑厚、文徵明的温润、石涛的恣肆、八大的孤高、郑燮的清劲,无一不是从传统中来,到心性中去,最终自成一家。
千载丹青过眼,一脉心源长存。
艺术家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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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怀亮:一级美术师,曾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湖南省文联副巡视员,湖南美术馆馆长,湖南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湖南省画院副院长,湖南省花鸟画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南省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中国美术家协会河山画会会员,李可染画院研究员,书画频道中国书画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系湖南省文艺人才扶持“三百工程”首批艺术家。作品曾多次参加文化部、中国美协、中国国家画院主办的大型美展并获奖。其中《跨越》获第十届“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作品奖,《对话》获2005年“全国中国画展”优秀作品奖,2012年8月获“第一届湖南省文学艺术奖”。出版有《魏怀亮 澄怀・了悟》《魏怀亮画集》《魏怀亮画集·花鸟卷》《路上的风景·魏怀亮中国画艺术展特刊》等画集。
编辑/唐源露
编审/王艺云
签发/陈 彪
整理编辑|艺韵文艺专题
编辑发稿|湘韵丹青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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