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晓棠,今年三十二,吴忠人,在城北开了一家花店。我对象姓周,叫周德望,今年三十五,在银川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我们处了两年,准备下个月领证。他那人长得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儿,不胖不瘦,说话慢条斯理的,对我也好,逢年过节给我爹妈买东西,我爹住院他跑前跑后伺候了半个月。我爹说这娃行,我娘说赶紧领证,别拖了。我说行,下个月领。
领证之前得做婚检,这是规矩。那天礼拜二,我跟周德望去了银川市妇幼保健院,做婚检。抽血、量血压、做B超,折腾了一上午。最后一项是抽血,周德望排在我前头,抽完了,护士说按着棉签等五分钟。他说他去上个厕所,我说你去,我在这儿等着。他走了。
我坐抽血窗口前头,把胳膊伸进去,护士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圆脸,戴个眼镜,看着挺和气。她给我扎上止血带,拿酒精棉擦了擦,找血管,扎针,抽血。抽完了,她拿棉签按在我针眼上,说按着,别松。我按着,她收拾管子,把血样搁进架子里,忽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说:“姑娘,你先别领证。”
我愣了。我说啥?
她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周德望还没回来。她又说了一遍:“姑娘,你听我的,先别领证。你那个对象,刚才抽血的时候,我看见他胳膊上有针眼,好几个,都是新的。他最近老抽血,你知道不?”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说啥针眼?
她说:“他两个胳膊肘弯里头,都有针眼,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发青。那是老抽血的人留下的。他最近几个月肯定抽过好几回血,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再想想,他有没有啥事瞒着你?”
我坐那儿,棉签按在胳膊上,半天没动。护士说你把棉签扔了,按住了,别出血。我把棉签扔了,拿了个新棉签按着,脑子里头翻翻腾腾的。
周德望回来了,说抽完了?我说抽完了。他说那走吧,去交表。我说行。我站起来,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翻江倒海。
回去的路上,我没吭声。他问我咋了,我说累了。他说那回去歇着。我说嗯。
回了家,我坐沙发上,把这两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德望,三十五,银川一家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一个月挣一万多。他爹妈在固原老家,种地的。他那人,平时话不多,可对我好,对我爹妈也好,我爹住院他伺候了半个月,我娘说他比亲儿子还亲。他有个毛病——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说加班,不回来吃饭,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说工地上有事。我没当回事,干工程的,加班正常。
还有,他胳膊上确实有针眼。我见过,有一回他脱了外套,我看见他胳膊肘弯里头贴了个创可贴,我问他咋了,他说工地上让钢筋刮了一下。我没细看,信了。
如今护士这么一说,我琢磨过来了。他每个月那一两天不回来,是不是去抽血了?他抽血干啥?献血?献血也不用每个月都献,而且献血有献血证,我没见过他有那玩意儿。卖血?如今没人卖血了,都无偿献血。那他去干啥?
我给我闺蜜打了个电话,我闺蜜在银川一家医院当护士。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说:“晓棠,你听我说,你那个对象,如果每个月都去抽血,胳膊上好几个针眼,那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有病,什么病需要定期抽血复查?肝病、肾病、血液病,都有可能。第二种,他献血,但不是普通献血——他献的是血小板,或者是血浆,那种可以一个月献一回,有的地方给钱,叫‘献浆’。你问问他,看他咋说。”
我说我咋问?她说你直接问。我说我直接问他,他要是不承认呢?她说那你就留个心眼,先别领证,查清楚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周德望来我家接我去吃早点。我坐他对面,看着他吃包子,吃完了,我说:“德望,我问你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你胳膊上那些针眼,是咋回事?”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夹了个包子,说:“啥针眼?工地上刮的。”
我说:“你别糊弄我。你两个胳膊肘弯里头,都有针眼,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发青。护士抽血的时候看见了,跟我说了。”
他脸沉下来了,把筷子搁下,说:“哪个护士说的?”
我说:“你别管哪个护士说的。你跟我说实话,你每个月那一两天不回来,干啥去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晓棠,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我说:“你说。”
他说:“我献血浆。每个月去一回,在银川血浆站。献一回给三百块钱,加一桶油。”
我说:“你一个月挣一万多,你献血浆?你缺那三百块钱?”
他说:“我不缺。可我想攒钱。”
我说:“攒钱干啥?”
他说:“攒钱娶你。你爹说要八万八的彩礼,我手里头就五万,还差三万八。我寻思着,一个月献一回,一回三百,一年三千六,我献一年,加上我攒的,够了。”
我坐那儿,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说话。我说:“你献血浆攒彩礼?”
他说:“嗯。”
我说:“你为啥不跟我说?”
他说:“我寻思着,这是我的事,我自个儿攒够了,给你爹送去,就行了。我跟你说,你准不让我献。”
我说:“你献血浆对身体不好你不知道?”
他说:“知道。血浆站的大夫说了,一个月献一回,没事。我献了一年多了,身子骨没啥毛病。”
我说:“你身子骨没啥毛病?你上回感冒,拖了半个月没好,你忘了?”
他不吭声了。
我说:“周德望,我跟你说,彩礼的事,我回去跟我爹说,八万八太多了,三万八就行。你别献血浆了。”
他说:“那咋行?你爹说了八万八,我不能少给。”
我说:“我爹说八万八,是他要面子。我说三万八,他准答应。”
他说:“你咋说?”
我说:“我就说,德望家里条件不好,八万八拿不出来,三万八行不行?我爹要是不同意,我就说我怀了,他准同意。”
他说:“你真这么说?”
我说:“我真这么说。”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他说:“晓棠,我……”
我说:“你别说了,吃包子。吃完了去血浆站,把你那个献血浆的本子退了,往后不去了。”
他说:“那三百块钱……”
我说:“三百块钱我给你。一个月三百,我给你一年。”
他说:“那不成你养我了?”
我说:“我养你咋了?我花店一年挣十几万,我养得起你。”
他笑了,说:“那行,你养我。”
我说:“你吃包子。”
那天上午,我跟他去了银川血浆站,把他那个献血浆的本子退了。血浆站的大夫说,你献了一年多了,身体没啥毛病,退了就退了吧,往后别献了。他说不献了,我媳妇不让献了。大夫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那你听媳妇的。
从血浆站出来,我给他转了三千六,说这是一年的。他说你咋真转?我说我说了给你一年,就给你一年。他说那明年呢?我说明年我嫁给你了,我管你吃管你住,不用你献血浆。他嘿嘿笑,说那行。
回了吴忠,我跟我爹说了这事。我爹听了,坐那儿抽了半天烟,说:“这娃,实诚。为了凑彩礼,献了一年多血浆。你嫁他,爹放心。”我说那彩礼呢?我爹说:“啥彩礼?不要了。他献血浆攒的那五万,让他拿回去,给他爹妈。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说爹你之前不是说要八万八吗?他说:“我之前要八万八,是试试他。他要是拿不出来,我不逼他。可他拿出来了,是献血浆拿出来的,这钱我不能要。这钱带着血,我花着不踏实。”我说那行,我跟他说。
我跟周德望说了,他坐那儿,半天没吭声。我说你咋了?他说:“你爹真这么说?”我说真这么说的。他说:“那我那五万呢?”我说你拿回去给你爹妈。他说:“那我不成白献了?”我说你咋白献了?你献血浆攒了五万,你拿回去给你爹妈,你爹妈高兴,咋叫白献?他说那倒是。
上个月我俩领了证。领证那天,他穿了件新衬衫,我穿了件红毛衣。民政局的大姐看了我俩一眼,说自愿的?我说自愿的。大姐盖了章,把结婚证递出来,说好好过日子。他接过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晓棠,这就成了?”我说成了。他说:“那我往后不用献血浆了?”我说不用了。他说:“那三百块钱你也不用给我了?”我说不用了,你自个儿留着花。他说:“那我还攒钱不?”我说攒,攒了给你闺女花。他说:“我闺女在哪儿呢?”我说你等着,明年就有了。
他嘿嘿笑,把结婚证揣兜里,说:“那咱回家。”
我爷活着的时候说,都是从各处来的水,能归到一条正渠里,清清亮亮走一遭。周德望这条水,从固原那个村子里淌出来,淌到银川,淌到血浆站,淌了一年多,淌出五万块钱来。他拿这五万块钱当彩礼,想娶我。我爹没要,让他拿回去给他爹妈。他这条水,淌得不容易,可淌得清清亮亮的。我这条水,从吴忠淌到银川,跟他碰上了,两条水并成一条,往前淌。清清亮亮的,往前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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