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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贾君鹏到厉娜:人名梗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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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友情纪实综艺《后会友期》开播,贡献了很多社会谈资。其中,2006年《超级女声》选手许飞与厉娜在断联15年后的重逢,最让大众揪心,也使一句“我画地为牢啊,厉娜”彻底出圈。网友的不断二创,逐渐使“厉娜”成了一个“标点符号”,由此引发各界热议:其后的语言使用机制是什么?类似的现象有无创新价值,能否持久?


人名符号化早已存在

普通名词都包含概括性的词义,比如“教师”的词义是“担任教学工作的专业人员”,根据这个词义,“教师”可以指称符合这一描述的一类人。普通名词之外,还有一种专有名词,如人名、地名,指向独一无二的对象。语言哲学界有一种“因果-历史指称论”的观点,认为专有名词是没有词义的,它们通过最初的命名仪式直接确定指称对象,此后则根据历史的、因果的文化链条保持专名和指称对象之间的联系。比如,1291年,元政府设置“上海县”,隶属于松江府,从此“上海”作为县级行政区的名称固定下来,所辖地域虽有变迁,但这个地名一直延续到现在。

虽然大多数专有名词没有词义,其使用也不需要语义解释,但还是有一些专有名词的指称对象具有了广泛的知名度,并且在使用中凝聚了一定的概括性语义特征,就可能变成一个具有特殊含义的文化符号。在人名这个专有名词小类中,这样的例子在汉语发展过程中并不罕见。比如“岳飞”,通过成语、典故、戏曲、史传的综合评价,这个名字成为“精忠报国、蒙冤被杀”的象征,而与之对应的负面例子“秦桧”,则和“奸臣、卖国贼”牢牢捆绑在一起。人们一提到这两个名字,忠奸对立的判断立刻激活,“莫须有”“直捣黄龙”“功高震主”等含义也随之浮现。与之类似,“项羽”变成“妇人之仁、匹夫之勇”的符号,“诸葛亮”变成“智谋超群、鞠躬尽瘁”的原型,“包拯”变成“秉公断案、铁面无私”的代名词……

文学作品中的经典人物,也遵循从专指一人到凝结显著特征的演变路径。“孙悟空”代表“桀骜不驯”,“贾宝玉”化身“怜香惜玉”,“阿Q”等于“精神胜利法”,“葛朗台”代言“吝啬”,“哈姆雷特”专指“优柔寡断”……文学人物的魅力来自“熟悉的陌生人”的典型性,传播过程和作品的经典化过程遥相呼应,这虽然和历史人物的概念化过程大相径庭,但语义演变的原理并没有太大区别。

网络时代的人名符号化

到了网络时代,原有的人名符号化逻辑还在延续。罗永浩创业失败欠下巨额债务,没有选择破产逃避,而是通过直播带货的方式偿还,因而成为“有韧性有担当”的化身。李佳琦直播大火,他的名字和“网红带货经济”画上了等号。丁真因清澈的眼神和纯朴的笑容意外走红网络,成为“野性与纯真并存”的象征。而文学作品中的经典人物也在新的社会背景下获得了新的符号意义,“范进中举”概括了“竭力追求成功”的心态,被用来描述追求考试、求职、晋升等美好结果的漫长煎熬阶段。鲁迅笔下的人物也获得了新的解释,“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演变成“孔乙己文学”,被用来自嘲高学历与难就业之间的落差。“祥林嫂”则泛化出“反复内耗,纠缠于同一困境”的涵含,年轻人会把类似阶段称为“祥林嫂时期”。

但是,网络时代的人名符号化现象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不少名字指向的并不是知名人物,甚至连是否确有其人都不再重要。堪称早期互联网最著名的语言狂欢事件的“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其主人公目前仍然不知真假。近年来走红的“子涵”源于一张真伪存疑的聊天截图,一位名叫“子涵”的孩子因被蚊子叮咬,其家长便质问老师“为什么不咬别的小朋友”,网友据此提炼出“子涵体”,即用“老师,我们家子涵……”的句式模仿家长小题大做、兴师问罪的口吻。即使是在现实中或影视作品中实有其人,大多数身上也没有显著的特征。如“元芳”这个《神探狄仁杰》中的角色,其全部功能几乎被压缩为一句“元芳,你怎么看”,人物退化为一个没有任何个性的征询对象,仅供说话者虚拟提问以后再引出自己的回答。

没有明星效应,也概括不出典型特征,这些人名能流传并进一步符号化,主要依靠的是特殊事件的轰动效应。早年的特殊事件主要源自真实的社会热点,互联网的传播速率使其能够迅速触及数量巨大的受众,与此同时大众发表意见的门槛也大大降低,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公开发声表态。在这些引发轰动效应的争议事件中,如果出现了一个能映射事件全貌的人物,就会成为关注焦点,承载相关事件的错综细节和复杂情绪。2007年,陕西省林业厅宣布发现华南虎,并奖励了拍到照片的村民周正龙,其实照片是造假的年画,由此催生“正龙拍虎”这个新成语。2008年汶川地震,作为中学老师的范美忠丢下学生不管自行逃跑,催生了“范跑跑”这个热词。此后,“芙蓉姐姐”和“凤姐”的雷人言论,“郭美美”的炫富,“我爸是李刚”的坑爹,“黄艺博(五道杠少年)”的耍官腔……都成为记录时代细节的活化石。

从人名符号化到人名梗

近年来,随着娱乐化思潮的泛滥和网络传播成本的进一步降低,引发轰动的不再局限于社会事件,一个影视剧切片、一个采访短视频,甚至一个搞笑表情包、一句直播时的无心之言,都会引发病毒式传播,瞬间风靡全网。2009年的“贾君鹏回家吃饭”事件可谓始作俑者,当时引发了千万网民围观和数以百计的论文研讨。到如今,这种模式已经成为常态。2024年,一名中学生在教室里模仿电音表演者的穿着进行“虚空打碟”,视频上传时名字被误标为“嘉豪”,该名字被贴上了“装腔作势、用力过猛”的标签,迅速流行开来。2026年,这个误打误撞的名字反过来影响了现实中真正叫嘉豪的孩子,这也促使我们反思虚拟和现实、搞笑和霸凌的边界,千万不要滥用人名梗造成语言伤害。


来自病毒式传播的意外事件中的人名,已经不再具有概括性的语义特征,至此“人名符号化”现象终于演变成了“人名梗”,彻底融入了“梗文化”的潮流。梗,源于对相声术语“哏”的误用,现在常用来指特定亚文化圈中被广泛传播的一些“笑点”或者“典故”,类似于隐喻、黑话,能帮助群体成员迅速建立情感认同。梗没有明确的意义,往往浓缩了丰富的信息,而且被圈内人反复使用和演绎,其所指一直在不断模糊和膨胀。每年都会有不少亚文化圈层中的人名梗因为种种原因而出圈,成为社会流行语,比如“大飞老师”来自电竞游戏,“孙笑川”来自抽象文化。

不过,一个“人名梗”能引发关注,恐怕也不仅仅是偶然性能解释的。无厘头玩梗被大众接受的背后,往往隐藏着一种时代心理,它说不清道不明,却是每个人感同身受的底层情绪,一旦被激活就一发不可收拾,瞬间就可以星火燎原。“贾君鹏”背后,是初代网民所感受的网络生活的空虚寂寞以及对回家团聚的日常亲情的向往。“子涵”背后,是对家庭教育模式的思考和对家校紧张关系的反思。“嘉豪”背后,是对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的嘲讽,又隐含“人不中二枉少年”的青少年心态。至于“孔乙己的长衫”“范进中举”“奥德赛时期”等等,其所指的情绪内核更是不言自明,紧贴时代脉搏。

情感的个性化激活与快速消耗

现在说回到“厉娜”,实际上就是人名符号化的发展逻辑登峰造极的产物。

“厉娜”梗在发展中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综艺节目播出时,许飞和厉娜令人唏嘘的故事在观众圈内部传播。这时“我画地为牢啊,厉娜”这句话被反复引用,成为相关剧情的一个开关、一个索引,用来打开15年来难以言说却又历历在目的意难平。第二个阶段,这句话已经出了圈,大多数人没有看过这档节目,但大致知道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念念不忘的复杂感受简化成了自怨自艾式的吐槽。与之相应,“我画地为牢啊,厉娜”的直接引用也变成了“我不想上班了,厉娜”“我减肥又破功,厉娜”的套用。到了第三个阶段,已经没有人关心许飞和厉娜的情感故事,“厉娜”开始被无意义地滥用,仅仅盛装着随时随语境而变化的浅薄情绪和一种戏谑嘲弄的态度。在语言表现上,“厉娜”退化成了一个显示本句终了的语用标记,在“我起床了,厉娜”“我中午点外卖,厉娜”中,“厉娜”只是比句号多了一点紧跟潮流的显摆功能。这三个阶段的变化过程如此彻底、如此迅速是前所未见的,喧嚣过去之后,留下的可能只是两个很快就需要“考古”的汉字。


“厉娜”梗如此迅速流行的原因,在偶然性之外也带有一些可解释之处。友情,特别是青春期的友情,给人留下过不亚于爱情的强烈感动,但是一直未被综艺节目充分关注,也缺少深入细腻的挖掘。《后会友期》填补了这个空白,激发了全民观看的热潮。而许飞和厉娜的对话指向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友情故事,其中潜伏了众多复杂而微妙的情感细节:许飞的真诚、深情与自怨自艾,厉娜的天真、诚实与超级钝感,两人因阴差阳错而分道扬镳的曲折经历,以及结局虽不圆满但“感谢你曾出现在我的人生里”的成熟蜕变。这种种我们曾经拥有却已忘却的情愫在瞬间撬开了现代人冷硬的心灵外壳,让浓稠青春友谊里的难以释怀和心有不甘都找到了释放的缺口,也让“厉娜”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成为含义极其丰富的文化符号。这可能就是“厉娜”爆红的机遇了,而此后,流行梗的传播逻辑就迅速接手了,使用频率增加导致语义泛化,语义泛化导致随意套用,随意套用到最后就只能保留下程序化的功能了。

情感和情绪的表现方式和感受方式,从来就是极端个性化、事件化的,每个独特的个体在独特的生命事件里都会产生复杂的个性感受。但是语言又是高度抽象的,心理词汇再丰富再细腻,也仍然是一种大众感受的公约数,我们在表达和理解的时候不得不用“寂寞”“孤独”这些大概念。哪怕是开发出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样的名言名句,仍然是在用古人之酒杯浇今人之块垒。“人名梗”最别致的地方在于它用一个现代人物的专名来代表一种无法言说的现代情绪,这是一种语言使用的创新,我们可以通过这个专名脑补与之关联的经历,从而去体会这种具体化、个性化、细腻化的情绪,这是人名梗能够流行的重要原因。

但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人名无法汇拢和集聚这些体验,一旦人名梗背后的故事在传播中被磨损,那些独特的情绪也就随之烟消云散。跟风使用者一味玩梗,使人名的表达价值很快消耗殆尽。这些名字最终难以逃脱网络语言快消品的命运逻辑:简单判断,迅速接受,大肆使用,然后就是喜新厌旧,弃之如敝屣。

原标题:《从贾君鹏到厉娜:人名梗的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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