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盲人丈夫同居后,妻子却发现他每次起床,竟然会把灯打开
秀兰嫁给老郭之前,就知道他是个盲人。
媒人把话说得很明白:老郭四十出头,没结过婚,在镇上开了个按摩店,手艺好,人老实,攒了些钱,就是眼睛不行,二十来岁那年得了场病,眼底坏了,什么都看不见。秀兰那时候刚从一段糟糕的婚姻里爬出来,前夫喝酒打人,她忍了六年,实在忍不下去了,离了婚,带着个八岁的闺女过日子。她没工作,靠给人家缝缝补补挣点零花钱,娘家嫂子天天指桑骂槐,说她赖在娘家吃白饭。
媒人说老郭人好,就是眼睛不好。秀兰说眼睛不好怕什么,我又不图他看我,我图他对我好。媒人乐了,说那行,见见吧。
头一回见面是在老郭的按摩店里。一间门面,里头两张按摩床,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还有几面锦旗,写着“妙手回春”“手到病除”之类的。老郭坐在柜台后面,穿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头发理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响就站起来,说“来了啊”,声音挺沉稳。秀兰打量了他一眼,人长得不赖,高高大大的,就是眼珠子不怎么动,确实看不见。俩人聊了半个来钟头,老郭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秀兰实话实说了,离婚、带个闺女、没工作。老郭听完说,那我这条件你也知道,眼睛看不见,别的都还行,挣的钱够花,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就处处看。秀兰说行,处处看。
处了三个月,秀兰发现老郭这人确实靠谱。他眼睛看不见,可心里跟明镜似的。秀兰哪天心情不好,说话声音稍微低一点,他就听出来了,问“今天谁惹你了”。秀兰闺女来店里玩,他给孩子捏脊,一边捏一边跟孩子唠嗑,问她学校里有没有人欺负她,问得可细了。有一回秀兰感冒了,浑身没劲,老郭让她躺按摩床上,给她按了一通,又出去给她买了药,回来拿热水给她冲好,递到她手里。秀兰端着那杯药,心里热乎乎的,跟她前夫过了六年,前夫从来没给她倒过一杯水。
就这么着,俩人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媒人和两边亲戚吃了顿饭。秀兰带着闺女搬进了老郭在镇上的房子,一套两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搬进去头一天,秀兰就发现了一个怪事。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老郭起床上厕所。他摸索着坐起来,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摸到了开关,“啪”一声把灯打开了。秀兰被灯光一晃,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老郭穿着拖鞋往厕所走,灯亮着,屋里明晃晃的。她当时没多想,翻个身又睡了。第二天晚上,老郭又是起夜的时候把灯打开了。第三天也是。不光起夜,早上起床他也开灯。他摸索着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床头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然后他才站起来穿衣服。
秀兰心里犯嘀咕了。她倒不是心疼电费,就是觉得奇怪——一个盲人,开灯干什么?灯开不开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她憋了好几天没问,怕伤了老郭的自尊心。可这事儿搁在心里头,老想不通。她趁老郭不在的时候翻了翻他的东西,抽屉里有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搁着几本旧笔记,还有一张照片,是老郭年轻时候的,照片上他戴着墨镜,拄着盲杖,站在一个什么培训学校的门口。笔记上写的都是按摩手法和穴位的东西,字迹工工整整的,秀兰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又把东西放回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月,秀兰实在忍不住了。有天早上老郭起床又把灯打开了,秀兰说:“老郭,我问你个事,你别多想。”老郭说:“你问。”秀兰说:“你晚上起来上厕所,开灯干啥?你又看不见。”老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习惯了。”秀兰说:“什么习惯?”老郭把衣服穿好,坐在床边,说:“以前在按摩学校培训的时候,跟我们一块儿住的有个老头子,也是盲人,六十多岁了,啥也看不见,可他每天晚上起来上厕所都开灯。我们那宿舍里头住了五六个人,有全盲的,有半盲的。那个老头子开灯的时候,我们都说他,‘老李你开灯干啥,你又看不见,浪费电。’老李说了一句话,我们谁都不吭声了。”
秀兰问:“他说啥了?”
老郭说:“老李说,‘我知道我看不见,可你们看得见啊。你们晚上起来万一绊着碰着呢?我开个灯,你们就方便了。’”
秀兰不说话了。老郭接着说:“打那以后,我们宿舍里凡是起夜的,不管看得见看不见,都顺手把灯打开。后来成了习惯了,我自己开店这些年,晚上起来也开灯。我知道对我来说开不开一样,可万一哪天店里住了人,或者你在屋里头,我开个灯,你起来就不摸黑了。”
秀兰听完,鼻子有点酸。她说:“那你咋不早跟我说?”老郭说:“这有啥好说的,又不是啥大事。”秀兰说:“我还以为你眼睛有啥好转了呢,吓我一跳。”老郭笑了:“好转啥呀,二十多年了,早就啥也看不见了。”
打那以后,秀兰再看见老郭开灯,心里就不嘀咕了,反倒觉得踏实。有时候老郭晚上起来,灯一开,秀兰也跟着醒一下,她就在被窝里说一句“慢点啊”,老郭嗯一声,摸索着去厕所。等他回来关了灯躺下,秀兰有时候睡不着,就跟他说两句闲话。老郭也不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着聊着俩人又睡了。
这事儿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老郭每天早上去店里开门,秀兰在店里帮他收拾收拾,给客人倒个水啥的。闺女转学到了镇上小学,放学就来店里写作业。老郭虽然看不见,可他耳朵好使,闺女写作业的时候他一听铅笔声就知道她有没有走神,隔一会儿就喊一句“好好写啊”,闺女在那边应一声“知道了爸”,然后老老实实接着写。秀兰有时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日子比她头婚那六年强了一百倍。她前夫倒是看得见,可看见她跟没看见一样,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老郭啥也看不见,可心里头装着她们娘俩。
转眼到了冬天。镇上冷,老郭那按摩店没暖气,就靠一个电暖器烤着。秀兰心疼他,每天下午去店里给他送热乎饭,顺便把电暖器给他打开。有一天下午秀兰去送饭,走到店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她推门进去,看见老郭正弯着腰在地上摸索什么。秀兰问找啥呢。老郭说:“钥匙掉地上了,我摸半天没摸着。”秀兰低头一看,钥匙就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他手伸的方向不对,往反方向摸了。秀兰把饭搁下,弯腰把钥匙捡起来递到他手里,说:“在这儿呢,你往右边摸。”老郭接过钥匙,说:“我摸了好几圈了。”秀兰说:“你下回够不着就喊我,别自己瞎摸。”老郭说:“你又不是天天在店里。”秀兰说:“那我给你想个办法。”她回家找了根绳子,把钥匙拴在老郭裤腰带上的一个铁环上,钥匙用完了往腰上一挂,掉不了了。老郭说这办法好,以前咋没想到呢。秀兰说:“以前没人给你拴,以后我给你拴。”
这事儿被隔壁五金店的老王看见了,老王跟他媳妇说:“你看人家秀兰,对老郭多上心。”他媳妇说:“人家老郭对秀兰也好啊,天天给秀兰闺女捏脊,晚上还给秀兰按肩膀。”老王说:“那倒是,老郭这人,眼睛看不见,可对老婆孩子是真舍得。”这话传到了秀兰耳朵里,秀兰嘴上没说什么,心里美滋滋的。
到了年底,店里生意忙起来了,老郭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秀兰就带着闺女在店里待着,一边看孩子写作业一边给老郭打下手,客人来了她招呼一声,把热毛巾递上,等老郭按完了她再收钱。有一回一个客人跟老郭说:“郭师傅,你媳妇真能干,你在里头按,她在外头把啥都给你安排好了。”老郭说:“那可不,我这眼睛不行,全指着我媳妇呢。”秀兰在外头听见了,接了一句:“你俩别捧我了,我就是个打下手的。”客人笑了,说你们家这日子过得真热闹。
过了年开春,秀兰发现老郭每天早上起来开灯的习惯改了。以前他是摸到开关就开,现在他先摸秀兰的手,摸到了就小声问一句:“醒了没?”秀兰说没醒,他就摸黑起来,不开灯。秀兰问他咋不开灯了。老郭说:“天暖和了,天亮得早,我摸一下你,你要是还睡着,我就不开灯了,省得晃你。”秀兰说:“那你自己摸黑穿衣服,别绊着。”老郭说:“绊不着,我在这屋里住了十来年了,哪儿有东西我比谁都清楚。”秀兰说:“那倒是,你比谁都有数。”
秀兰闺女那时候已经管老郭叫爸了,叫得可顺嘴了。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秀兰有事去不了,老郭说我去。秀兰说你咋去,你看不见。老郭说我看不见可我能听见,老师说什么我记下来回来告诉你。他就真去了,拄着盲杖摸到学校,在教室最后一排坐着,拿个本子用盲文记老师说的话。老师讲到一半说“请家长翻到孩子试卷第三页”,老郭翻不了,旁边一个家长帮他翻的。开完会回来,老郭跟秀兰汇报了一晚上,说闺女数学不错,语文作文扣分多,老师说得多读书。秀兰说你还真记了。老郭说那当然,头一回给闺女开家长会,得认真。闺女在旁边听着,忽然说:“爸,下回家长会你还去。”老郭嘿嘿笑,说行,下回去。
有一天晚上,秀兰跟老郭躺在床上唠嗑,秀兰说:“老郭,我嫁给你之前,心里头其实也打过鼓。”老郭说:“打啥鼓?”秀兰说:“我怕你眼睛看不见,家里啥事都得我干,我本来就是个二婚,再拖个累赘,日子过不起来。”老郭说:“那现在呢?”秀兰说:“现在觉得你比那些看得见的都强。”老郭说:“咋强了?”秀兰说:“你心里有数。你看不见,可你知道我啥时候累、啥时候烦、啥时候需要人搭把手。我前夫眼睛好好的,我累死他都不带看一眼的。”老郭说:“那是我该做的。我这眼睛不行,别的再不行,那我还娶啥媳妇。”秀兰说:“你行了,你比谁都行。”
开春以后老郭接了个活,镇上小学的体育老师腰扭了,来找老郭按。老郭给他按了三次,那老师好了,跟学校说了说,学校就请老郭每周去一趟,给老师们做做放松按摩。老郭每次去都带着秀兰,秀兰在旁边帮他递毛巾、倒水。有一回校长跟秀兰说:“郭师傅这手艺真不错,可惜眼睛不行。”秀兰说:“眼睛不行不耽误他干活。”校长说:“那是那是,我们老师都说郭师傅按得好。”秀兰回来跟老郭学了这话,老郭说:“校长夸我了?”秀兰说:“夸了。”老郭说:“那你替我谢谢他。”秀兰说:“你自己去谢,下回去的时候你跟校长说。”老郭说:“行,我下回去跟他说。”
到了夏天,老郭那店里的电扇坏了,秀兰说买个新的,老郭说不用,修修就行。秀兰说你会修?老郭说不会,但我能找人来修。他就给隔壁老王打了个电话,老王过来看了看,说电机烧了,得换一个。老郭说那换吧,多少钱我出。老王说你别管了,我给你换。秀兰在旁边说那哪行,该多少是多少。老王说行行行,你们两口子真是一家人,一个比一个客气。
后来秀兰跟我说起这事,她说:“老郭这人,你跟他处时间长了,你根本想不起来他眼睛看不见。他一天到晚忙忙叨叨的,店里的事、家里的事、闺女的事,他样样操心。晚上他开灯那事,我早就不琢磨了。他开就开呗,反正也费不了几度电。他开灯的时候我心里头反倒踏实,觉得这屋里有人气。”
上个月我去镇上办事,路过老郭的按摩店,进去坐了一会儿。老郭正给一个老太太按腰,秀兰在旁边叠毛巾。我跟秀兰聊了几句,说起她闺女学习怎么样。秀兰说还行,上学期考了班里第五。老郭在里头听见了,接了一句:“第五名那个奖状还是我给她贴墙上的,贴歪了,秀兰又揭下来重贴的。”秀兰说:“你可别说了,你贴奖状的时候摸半天,贴得一边高一边低,闺女回来差点哭了。”老郭嘿嘿笑,说:“我下回注意,下回先拿尺子量量。”老太太趴在按摩床上也笑了,说:“郭师傅你这日子过得有意思,比我们那口子强,我们那口子眼睛好好的,家里啥事都不管。”
我走的时候秀兰送我到门口,我问她:“老郭现在晚上还开灯不?”秀兰说:“开,有时候开有时候不开。他要是摸着我睡着呢,就不开。他要是摸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开灯,跟我说会儿话。”我说:“那你现在习惯他开灯了?”秀兰说:“习惯了,他不开我还不踏实呢。有一回他感冒了,晚上起来没开灯,我醒了发现屋里黑的,吓了一跳,赶紧起来看他是不是摔着了。结果他好好的,就是怕晃我,摸黑去的厕所。我说你可别摸黑了,你开灯吧,我睡得着。他说行,那我还是开吧。”
秀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说:“其实我知道,他开灯不光是为了我。他心里头亮堂着呢,他觉着这屋里头有光,有人,有日子。他看不见,可他心里头明白。我有时候晚上起来,看见灯亮着,他坐在床边穿衣服,我就觉得这日子特别实在。你说一个盲人,开灯有什么用?没用。可他就是开了,开得我心里头暖烘烘的。”
我没说话,拍了拍秀兰的胳膊,走了。骑车出了镇子,回头看了一眼,老郭那按摩店的灯还亮着,下午的太阳照在招牌上,“郭氏按摩”四个红字明晃晃的。我想起秀兰说的那句话,一个盲人开灯有什么用?没用。可这世上好多事,本来就不是冲着有用去的。老李头开灯,是为了让同宿舍看得见的人方便。老郭开灯,是想着万一秀兰起来呢。秀兰看着他开灯,心里头踏实。这一串事儿串起来,灯开不开,其实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惦记着给你留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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