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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超:越南冯原文化的牙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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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璋,又称刀形端刃器、骨铲形玉器、耜形端刃器、岐锋端刃器、瑞圭及玄圭等,一般包含本体、扉牙和柄三部分,是公元前三千纪末期至一千纪初期分布在中国及越南的一种玉器。目前,我国有近40处地点发现了400余件牙璋,主要集中在山东、河南、陕西和四川等地区,年代最早约为以临沂罗圈峪遗址为代表的大汶口文化晚期,最晚可至金沙遗址的高峰期。越南的牙璋主要出自红河流域冯原文化的冯原(Phùng Nguyên)和仁村(Xóm Rền)两处遗址。

1994年,越南学者何文瑨(Hà Văn Tấn)将越南出土的牙璋介绍到国内学术界,学者们开始注意到越南与四川两地牙璋的相似性,并对二者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诸多探讨,也有学者认为越南牙璋受二里头文化的影响较深。

朱乃诚对越南北部牙璋的认识经历了从由中原地区传播而来到源自西南地区的转变。与之相反,邓聪以牙璋的张嘴兽头式扉牙为切入点,曾认为四川与越南牙璋有较大的共性,且牙璋从四川传入越南北部的时间可能在商代较早的阶段。但他又因越南不见三星堆器物坑出土的以左右对称、“V”形刃为特征的“蜀地风格”牙璋,进而指出牙璋从四川传入越南的证据尚显不足。江章华则认为冯原DH47和仁村XR26两件牙璋与金沙遗址牙璋形制接近,推测越南的此类牙璋是在商代晚期至西周时期从四川盆地传入。

韩文恳(Hán Văn Khẩn)、邓鸿山(Đặng Hồng Sơn)等越南学者则认为越南的牙璋不是从中国直接输入,而是在与同时期古代中国交流互动的过程中,通过间接经验与技术交流由冯原文化的先民自己制作的。彭长林也持相似观点,他认为越南与四川两地牙璋形制相似,但其刃部特征受岭南风格的影响,越南牙璋是冯原文化以“三星堆文化”牙璋为样本的本地仿制品。

学者们从多维角度对牙璋的定名与源流、年代、制作工艺等问题进行了研究,此不赘述,但目前对于越南出土牙璋是何时从中国何地直接输入、还是本地仿制生产等问题仍有不同看法。在不具备进行化学成分分析和检测的条件下,本文拟通过基于风格与分布的“考古遗物产地推定法”来探讨越南牙璋的产地、年代及其背后反映的社会文化关系等问题。

一、越南出土牙璋概况

迄今,越南发现的8件牙璋均出自冯原文化遗址。其中5件出于富寿省仁村遗址,3件出于富寿省冯原遗址。这些牙璋的出土背景不详,越南学者推测它们多来自墓葬。

(一)仁村遗址

仁村遗址位于富寿省扶宁县嘉盛乡,面积约3万平方米。1969年、2002—2006年历经6次发掘,发掘面积491.12平方米。共发现9座墓葬,出土遗物主要包括554件可修复的陶器、2000余件石器和玉器。

该遗址的2件牙璋XR25和XR26,是当地村民于1976年在距1969年发掘地点约500米处发现的,共出遗物有“T”形玉环和玉管状珠等。2004年发现第3件牙璋BTPT∶4084,推测可能出自一座墓葬内,共出陶片若干及少量骨渣。2006年发现的2件牙璋BTPT∶4431、4432,与4件“T”形玉环和数件玉环、镯类残片及玉管状珠共出。



XR25,器表呈灰绿色。微凹弧刃,刃部一角略残,刃缘局部有崩疤。单齿扉牙,其尖端琢出“V”形凹槽,但位置近等高。柄部有一由背面向正面单面管钻小圆孔。背面本体两侧有纵向浅阴刻线,且扉牙邻近区域有两组(每组三条且间距不等)近平行的浅阴刻线。长32.2、宽5.8、厚0.6—1、孔径0.3—1厘米(图一,1)。

XR26,器表呈灰白色。出土时断裂成五段。凹弧刃,刃缘完整,刃尖略钝,一高一低。扉牙由三部分组成,上段为“D”形单扉牙,中段为一组“双并齿”和一组“三并齿”,两面均有数组近平行的阴刻线,下段为“兽首式扉牙”。柄部有一由正面向背面单向管钻圆孔。长46、宽7、厚0.3—0.7、孔径0.7厘米(图一,2)。

BTPT∶4084,器表呈黄绿色,局部夹杂灰色斑。器形宽扁,刃部斜直,方形柄,柄端微弧凸。扉牙由上、下两段组成,上段为“D”形单扉牙,下段扉牙由两组并列的“V”形突齿组成。上、下两段扉牙之间无突齿,仅正面的扉牙区域有三组间距不等的平行阴刻线。扉牙中间有一由正面向背面单向管钻圆孔。长20、宽7.5、厚0.6、孔径0.53厘米(图二)。



BTPT∶4431,器表呈灰白色。凹弧刃。扉牙的上、中两段与XR26相似,下段则为三组“V”形突齿组成的“变形无兽首式扉牙”。柄部表面有分割玉料留下的浅凹槽,凹槽右侧偏上有一由正面向背面单向管钻圆孔。背面本体右侧边有不甚明显的纵向阴刻线。长32、宽5.8、厚0.6、孔径0.5厘米(图三,1、2)。



BTPT∶4432,器表呈灰白色。刃部近“V”形,整体风格与XR26类似,但更为修长。柄部有一由正面向背面单向管钻圆孔,且正面的柄部末端有分割玉料留下的切割凹槽。背面本体两侧有纵向浅阴刻线。长64、宽7.6、厚0.6、孔径0.5厘米(图三,3;图四)。



(二)冯原遗址

冯原遗址位于富寿省林滔县经碣乡,1959—1968年经过三次发掘,发掘面积3960平方米。



1985年发现2件牙璋。DH46,器表呈灰白色。刃部弧凸,可能是原刃部折断后改制所致,刃缘有较多的崩疤。扉牙为位置等高的“长方形”单扉牙,器身两面本体两侧边均有纵向阴刻线,扉牙上方刻有直线及菱形阴线纹。柄部有一双向对钻圆孔。长24、宽4.7、厚0.7、孔径0.5厘米(图五,1)。DH47,器表呈浅黄褐色,夹杂白色沁斑。刃部及柄部均已折断,残存扉牙局部。扉牙上段为“D”形单扉牙,背面有四个未钻穿的圆孔,正面仅两个。柄部残存圆孔为正面向背面单面管钻而成。残长13、宽6.7、厚0.4厘米(图五,2)。

1993年发现第3件牙璋,即BTPT∶1481,器身宽扁,凹弧刃,刃缘完整。单齿扉牙,高低不一,尖端琢出“V”形凹槽。器身两面扉牙与柄部交接部位各有两道与扉牙持平的浅凹槽,背面本体左侧上端与刃尖连接的局部有纵向阴刻线。柄部有两个上下并列的圆孔,均为正面向背面单向管钻而成。长35、宽20、厚0.4厘米,远端孔径0.78、近端孔径0.83厘米(图五,3)。

二、越南牙璋的年代

学术界对冯原文化的来源、年代、性质尚无统一认识,或认为其属新石器时代文化,或认为其属青铜时代文化,或认为其属新石器时代向青铜时代过渡的文化,但普遍同意将冯原文化分为早、中、晚三期,即邦丘(Gò Bông)、冯原和垄和(Lũng Hòa)三个阶段。越南发现的牙璋则属冯原文化中期。

然而,越南学者多以冯原和仁村这两处遗址所属冯原文化的年代等同于牙璋的年代,不可避免地延伸了这些牙璋的年代上限。如韩文恳、郑黄协(Trịnh Hoàng Hiệp)认为它们的年代为距今4000—3500年,范明玄(Phạm Minh Huyền)认为其年代为距今3900—3800年,何文瑨则认为其年代为距今3700—3400年。中国学者早年在类型学研究的基础上,依据牙璋的形制演变规律来推断越南牙璋的年代,认为越南牙璋的年代跨度较大,在龙山文化晚期至西周初期之间。但囿于当时国内大部分牙璋缺少明确出土层位,并不利于准确把握牙璋的演变规律,因而无法准确判断牙璋的制作和使用年代。近年来,彭长林在综合各家研究的基础之上,推断越南牙璋的年代为距今3600—3500年。

冯原文化中期的典型遗址,除冯原和仁村外,还有文典(Văn Điển)和义立(Nghĩa Lập)等数处遗址。目前仅有仁村和义立有可信的测年数据。仁村遗址冯原文化中期阶段有三个可靠的测年数据,分别为距今3450±60年、3360±40年、3370±40年,通过OxCalv4.4.4软件、校正曲线为IntCal20校正后的年代(95.4%置信度区间)分别为距今3880—3561年、3693—3482年、3700—3481年,即距今3800—3500年。近年发掘的义立遗址,不仅出土了大量与仁村遗址相似风格和种类的陶器,也发现了“T”形玉环,年代距今3700—3500年。

另一方面,仁村的部分牙璋与月亮湾地点的同类器物形制相近。许杰和邓淑苹等学者早已注意到月亮湾与三星堆器物坑所出同类器质地和风格的差异,认为二者应属不同的考古学文化。邓淑苹称之为“月亮湾文化”,年代接近二里头文化第三、四期,即距今3610—3520年。虽然远距离的文化、知识和技术传播过程会存在一定的“时间差”,但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差”并不会太长。通过地理信息系统(GIS)模拟重建的成都平原与红河三角洲之间的史前交通路线表明两地之间也仅需要数月路程。综上,越南牙璋的年代在距今3600—3500年的推论是合理的,甚至可能集中于距今3550—3500年。

三、越南牙璋的产地

我国境内早于距今3500年的牙璋主要见于海岱、陕北、中原及成都平原几个地区。尽管这些牙璋在尺寸、造型、材质和出土背景等方面存在多样化的特征,但它们的分布范围,构成了“初期中国世界秩序的雏形”,这对于认识早期中国与周边地区的关系有着重要意义,也为探讨越南牙璋的来源提供了线索。

冯原文化时期玉石器工业发达,存在诸多玉石器作坊,但其产品主要以小型的玉锛、管状珠、环和镯类装饰品为主。个别遗址,如长睛(Tràng Kênh),虽然可能具备生产诸如玉戈之类大型玉器的能力,但戈在越南出现的时间要晚于牙璋,主要流行于冯原文化晚期至铜荳文化时期。若如此,越南这8件具有异域风格的牙璋究竟是从中国直接输入、还是本地制作,亦或二者兼有?本文拟从扉牙、纵向阴刻线以及出土情境三方面探讨越南牙璋的产地。

(一)扉牙

依形态及造型的繁简差异,牙璋的扉牙大致可分为山东龙山式、石峁素牙类和石峁花牙类、二里头兽首式四种。

XR25,其单齿扉牙的尖端,琢出“V”形凹槽,与山东龙山式(罗圈峪YL∶10、11)牙璋或石峁素牙类牙璋相似。邓聪等认为该牙璋兼具龙山文化及二里头文化两者牙璋的风格。然而,不论山东龙山式还是石峁素牙类牙璋,在二里头文化时期均较少见到。另一方面,其扉牙邻近区域有两组(每组三条且间距不等)近平行的浅阴刻线。扉牙之间的阴刻线,线条随意且不工整,做工粗糙。此件似为越南本地工匠的仿制品。



XR26,其扉牙由三部分组成,上段为“D”形单扉牙,中段为一组“双并齿”和一组“三并齿”,两面均有数组近平行的阴刻线,下段为“兽首式扉牙”。整体风格与月亮湾AK4.2∶313(图六,1)、新郑望京楼(图六,2)和金沙2001CQJC∶995牙璋(图六,3)相似。邓聪认为XR26与望京楼牙璋相似,可能是在金沙和月亮湾牙璋的基础上发展的,但其最终源头则指向中原地区的二里头ⅤM3∶4牙璋。仔细对比不难发现,此牙璋除尺寸略小外,最接近的还是月亮湾牙璋AK4.2∶313。

BTPT∶4084,扉牙由上、下两段组成。上段为“D”形单扉牙,下段扉牙由两组并列的“V”形突齿构成,两组“V”形突齿之间的轮廓近似“M”形。上、下两段扉牙之间无突齿。仅正面的扉牙区域有三组间距不等的平行阴刻线。其中,上段扉牙、下段扉牙的两组“V”形突齿分别由三条、两条和一条阴刻线连接(见图二,下)。此件似为越南本地工匠的仿制品。

BTPT∶4432,整体造型和风格与XR26类似,但更为修长,唯其扉牙中段为两组“双并齿”且两面均有数组近似平行的阴刻线。该牙璋正面柄部末端保留的切割痕迹,与月亮湾牙璋(3.1)260(图六,4)相似,但整体形态与月亮湾牙璋AK4.2∶313最为接近。

与之同出的BTPT∶4431,材质相同,其扉牙的上、中两段与之相似,但下段则为三组“V”形突齿组成的“变形无兽首式扉牙”。这件牙璋柄部正面保留有分割玉料留下的浅凹槽切割痕迹,和月亮湾牙璋AK4.2∶313相似。这种浅凹槽切割痕迹,与石峁牙璋表面因分割玉料留下的凸棱不同,但常见于年代略晚的三星堆器物坑中的牙璋和玉戈。此外,与BTPT∶4432、4431共出4件材质相同的“T”形玉环,其中一件环身两面有成组的同心圆凹弦纹。此种风格的“T”形玉环,最早见于月亮湾,广泛流行于我国商代晚期。然而,东南亚地区的“T”形玉环,除个别在“领部”外表有成组的同心圆凸棱或凹弦纹外,其环身多为素面。综合判断,这2件牙璋极有可能来自于月亮湾。

DH46,邓聪等认为此件与仁村XR25一样,兼具龙山文化及二里头文化两者牙璋的风格。其扉牙位置等高,为“长方形”单扉牙,与湖南石门县桅岗商代早期M1的牙璋扉牙相似。器身两面扉牙上方的区域刻有直线及菱形阴线纹,但线条风格略显粗犷随意。两面本体的两侧边有纵向阴刻线。整体来看,此件亦疑为越南本地工匠的仿制品。

DH47,其残存的扉牙风格与月亮湾、望京楼和金沙的牙璋相似,材质则与仁村2006年发现的2件牙璋相似。三星堆2号器物坑所出牙璋K2③∶141,其上、下两段扉牙上各有1个单面管钻的圆孔,与DH47有异曲同工之处。因此,该牙璋来自月亮湾的可能性更大。

BTPT∶1481,其刃部和本体的造型与月亮湾牙璋(3.1)255和(3.1)260相似,但其柄部有两个圆孔。更引人注意的是,其单齿扉牙高低不一,尖端琢出“V”形凹槽,且器身两面扉牙与柄部交接部位各有两道与扉牙高度持平的浅凹槽。这些特征,未见于其他牙璋。因此,此件牙璋亦疑为越南本地工匠的仿制品。

(二)纵向阴刻线

在上述4件可能产自月亮湾的牙璋中,仁村BTPT∶4431、4432和冯原DH47这三件牙璋背面的本体两侧均有纵向阴刻线,而XR26牙璋或因风化等原因则未见。

我国境内具有此类纵向阴刻线的牙璋仅见于望京楼、桐柏月河一号春秋墓和三星堆遗址鸭子河地点。望京楼和月河这2件牙璋目前仅发表了单面照片,它们的本体一侧边均可见纵向阴刻线。望京楼牙璋的形制与中原地区的其他牙璋差异较大,反而与月亮湾及金沙2001CQJC∶995牙璋更为接近,邓淑苹认为它并非二里头文化先民的作品。月河牙璋虽然出自春秋时期的墓葬内,其形制兼具石峁及金沙牙璋的特点,制作年代当早于春秋时期,但上限应不超过距今3500年。而鸭子河地点的4件微型牙璋,长度在3.7—4.1厘米之间,或许代表了不同的技术风格体系。鉴于月亮湾牙璋目前尚未发现相似的纵向阴刻线,因此,越南牙璋上的此类纵向阴刻线在某种程度上或可推断是出口产品的标记。

而在可能是越南本地仿制的4件牙璋中,3件具有纵向阴刻线,但表现手法不尽相同。完整的纵向阴刻线仅见于冯原DH46的两面和仁村XR25的背面,而冯原BTPT∶1481仅在背面本体左侧局部刻有纵向阴刻线,或反映了越南玉工在未完全理解这些纵向阴刻线的含义下在仿制过程中对其进行了修改。

(三)出土情境

从出土情境看,越南的牙璋除少数可能是墓葬随葬品外,多为采集品。在我国,牙璋作为随葬品,主要见于二里头文化时期的东龙山和二里头遗址,也见于商时期的石门桅岗、增城墨依山和香港南丫岛大湾等遗址。一些学者认为越南的牙璋受二里头文化影响较深,特别是仁村遗址2006年发现的两件牙璋,因组合与摆置方式,与二里头ⅤM3所见相似,或反映了以二里头文化为代表的中原礼制文化在东南亚地区的扩散。虽然冯原文化中期和二里头文化年代相当,两地之间存在交流与联系的可能。然而,一方面,二里头遗址出土的牙璋仅有4件,是冯原文化发现牙璋数量的一半;另一方面,二里头文化也罕见与越南牙璋共出的典型器物“T”形玉环。而月亮湾文化不仅与二里头文化第三、四期年代接近,且牙璋与“T”形玉环共出。因此,相较于以二里头遗址代表的中原地区,以月亮湾地点为代表的成都平原和越南北部红河平原两地之间直接交流与联系的可能性更大。

综上分析,结合笔者对越南8件牙璋及其他数处史前遗址出土的斧、锛、环、玦等玉器实物的观察,仁村的3件牙璋(XR26、BTPT∶4431、BTPT∶4432)和冯原的1件牙璋(DH47),其材质罕见于越南史前的其他玉器。或许是受埋藏环境影响,其器表颜色虽与月亮湾牙璋不同,但表面的灰白色斑却与月亮湾牙璋接近,特别是BTPT∶4431、4432,亦有和月亮湾牙璋相似的光泽。因此,这4件牙璋可能原产地为月亮湾,其余4件或为冯原文化玉工的仿制品。

四、交流路径

越南与四川两地牙璋之间的高度相似性,表明前者并非在缺乏跨区域文化交流的背景下独自起源与发展。那么,成都平原的牙璋是如何在公元前二千纪中后期出现在越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鉴于两地的牙璋时有与“T”形玉环共出现象,邓淑苹认为二者从成都平原或分或合经云贵高原传到越南。然而,环珠江口地区墨依山和大湾两处遗址发现的牙璋均出自墓葬中,且前者与“T”形玉环共出,类似的情形也见于仁村遗址。加之云贵高原迄今尚未发现牙璋,张强禄便主张越南北部的牙璋受中原地区二里头文化的影响较深,是通过环珠江口-越南北部的沿海交通到达红河平原的。

尽管已有学者对岭南地区的牙璋进行了梳理,但仔细辨别后不难发现,岭南地区公开发表且有明确出土背景的典型牙璋的年代多集中在商代晚期,均晚于冯原文化。另外,东莞村头遗址发现了若干石质和骨质牙璋,是探讨岭南地区牙璋的较重要遗址,但该遗址两次发掘简报中均未提及这些牙璋。李岩将村头遗址分为五期,并认为牙璋主要出现在第三、四期,年代早至中商时期。从相关研究文章所披露的照片来看,一方面,村头遗址所谓的“骨牙璋”与典型的牙璋形制差异较大,是否可称为牙璋仍有待商榷。另一方面,村头遗址的石质牙璋,制作粗率,扉牙简化散乱,年代应不会太早。因此,尽管岭南地区早在公元前三千纪末期就对东南亚大陆地区的史前文化产生了重要影响并促进了以稻作农业和刻划纹陶器为主要传播媒介的东南亚相互作用圈(Southeast Asian Interaction Sphere)的形成,但牙璋从珠江三角洲沿海路传播至越南红河三角洲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此,邓淑苹认为岭南沿海地区的牙璋有可能是受到越南北部牙璋的影响,也不无道理。

从成都平原经云贵高原到越南红河三角洲这条路线,包含从四川到云南和从云南到越南两段路程。至迟约距今4200年,成都平原与云贵高原就已通过稻、粟的传播联系起来。稻粟混作农业约距今4700—4200年分别出现在成都平原的宝墩遗址和云南宾川县白羊村遗址。通海兴义遗址的最新研究表明,云南地区的粟或早至距今4900年。另一方面,红河属于元江的下游,是连接云南与越南的天然通道。相似的地理环境造就了两地之间距今4000年前后史前文化面貌的相似性,这一点从两地发现的刻划纹陶器和大石铲可管窥一斑。因此,由成都平原经岷江至金沙江进而经元江-红河入越南的通道,至迟在距今5000—4000年就已形成。

实际上,这一通道与历史文献记载的南方丝绸之路中的“进桑道”大部分重合。汉晋时期“进桑道”的主要路线是从成都经宜宾、昆明、蒙自至越南北部出海的道路,唐宋时期在云南境内称为“通安南天竺道”。GIS模拟重建的成都平原和红河三角洲之间的史前交通路线网络与这一通道接近,且两地之间步行往来所需的时间仅36—45天。这一通道或可视为南方丝绸之路的史前雏形。也有学者指出南方丝绸之路或在商周时期就已开通,而且三星堆遗址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与作用。这一通道自形成后便不断被充分利用,随着新事物的大量涌现和新技术的传播,不同区域之间的文化交流与融合更加密切。牙璋和“T”形玉环或许就是沿着这一通道将成都平原与红河三角洲两地的社会上层联系起来,并在潜移默化中对途经的云贵高原地区产生辐射与影响。咸宁鸡公山遗址和兴义遗址分别发现了贵州和云南境内目前年代最早的“T”形玉(石)环,在某种程度上也印证了这一现象。

五、结语

龙山文化至二里头文化时期,欧亚大陆出现了一系列文化和技术创新并引发不同程度的社会变化,由此开启了考古学意义上的青铜时代全球化的局面。此时,以二里头遗址代表的中原中心开始形成,燕辽地区-北方地区-西北地区-西南地区这一半月形农牧交错带文化与文明也异军突起。中原地区的二里头、西北地区的石峁、西南地区的月亮湾发现的大量牙璋或许正是欧亚大陆文明交流这一背景下中国史前文化格局改变的有力见证。牙璋在中国初期国家形成过程及中国文明化进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甚至被视为具有强烈礼制意义的政权象征物。在这样的时代背景和文化内涵下,越南发现的牙璋更具有特殊的意义。

部分学者认为牙璋或起源于中原地区,随着夏文化的扩张而向外传播。然而,基于风格与分布的“考古遗物产地推定法”,我们认为越南北部的8件牙璋至少有4件来自月亮湾。尽管这一推论仍有待后续玉料检测分析及矿源产地等研究的验证,但不可否认的是,牙璋的确是公元前二千纪中期以来中国与周边地区联系的重要纽带。

越南北部与我国西南地区公元前二千纪中叶的考古材料迄今并未见到陶器这类日常器物在两地之间的直接交流。以牙璋为主要媒介的直接交流,或许正是只有社会上层才能享有的奢侈品或特殊物品的交流。虽然这一解释不足以全面勾勒出当时复杂的社会图景,且越南北部与我国西南地区公元前二千纪中叶社会上层远距离交流网产生的原因、形成与发展过程及维系机制还需要更加深入的研究,但毋庸置疑的是,这是我国与东南亚大陆地区文化长期交流与互动的缩影。

附记:本文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建设“登峰战略”资助计划(项目编号DF2023ZD14)的资助。澳大利亚国立大学亚太学院考古与自然史系洪晓纯和台北“故宫博物院”邓淑苹在写作过程中提出了修改意见,越南考古研究院阮金容(Nguyễn Kim Dung)为笔者2015年在越南调研期间提供了帮助和支持,谨致谢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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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鹏叙事
2026-11-21 13:02:44
曾作为赖昌星送出“礼物”并为海关关长生子的她,案发后赴美隐姓埋名,如今59岁、其29岁儿子却连婚都不敢结,这背后留下怎样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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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录
2026-11-19 08:08:31
未来三天冷空气将影响我国中东部地区!广东南部等地或有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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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
2026-11-21 20:32:05
降雨、暴雪、大风!新一轮冷空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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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网资讯
2026-11-21 17:29:37
金价大局已定?如是不出意外,2027年起黄金价格可能迎来3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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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脑的趋势
2026-11-21 04:50:07
大幂幂不是白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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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4 07: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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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的运动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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