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价单传过来的那个下午,采购的老纪在我工位旁边站了很久,没坐。
“崔工,采埃孚那边松口了,愿意谈。”他把一页纸放在我的图纸上,“就是这价格……你自己看。”
我扫了一眼那个数字,半天没吭声。新平台的硬派越野已经定案,动力总成必须配大扭矩的纵置AT,放眼全球能供货的就两家:日本爱信,德国采埃孚。
爱信把话挑得很明白,高端那套不外卖,只留给自家整车用;采埃孚愿意卖,可报价贵得离谱,后面还跟着三条,技术不转让,供货顺位排在人家自家大客户后面,价格每年另议。
老纪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按这个价,整车成本压不住,落地价得往上抬一大截,市场部已经在跳脚。不按呢,就得等。人家出货顺序,咱们排最末,等得起吗?”
等不起。越野车的窗口期就那么两三年,同行的新车一款接一款地下,全是往座舱里堆料:冰箱、彩电、大沙发,节奏快得吓人。
那天晚上的会开到十一点。主张买的那拨人账算得很清楚:自研变速器,几个亿砸进去,周期五六年,还未必成;买现成的,明年车就能下线。
财务的同事把两本预算册并排摆开,声音不高:“我不是反对造,我是提醒各位,这钱一旦开闸,中途停下来,前面全是沉没成本。”
另一拨人不吭声。因为谁都明白,买回来的东西,命门攥在别人手里——什么时候涨价,什么时候卡你供货,你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老板最后只问了一句:“这套东西,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我是动力总成研究院搞变速器的,被点到名的时候,脑子里过的是前几年横置9DCT那一仗,那回更难,没几个人相信双离合能上到九个挡,我们愣是把全球第一款横置9DCT啃了下来。我说:“能造。给我人,给我台架。”
老板点头:“那就造。”
立项那天没什么仪式,就是三十几个人从各个项目组抽过来,凑成一个纵置9AT的班子。对标实验室里摆了一排买回来的进口变速箱,一台台拆开测绘,齿轮、壳体、阀体分开摆,贴上标签。
有一台是花大价钱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整车拆件,进场登记的手续比自家样机还全。老师傅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测绘图,站起来只说了一句:“人家这东西是几十年攒出来的,咱们得熬。”
难处比想象的多。九个前进挡要塞进纵置的壳体里,行星排布置翻来覆去改了十几版;液力变矩器的闭锁控制、换挡品质,每一项都得拿数据一点一点磨。
越野车跟家用轿车不一样,要低速蠕行,要脱困时的大扭矩,换挡逻辑标定做了上万组。台架一天三班倒,样机打了几百个小时,拆开看齿面,再装回去接着打。
第一次整车路试,厂区外的高环上,急加速那一下,四挡降三挡,车里的人齐齐往前一冲。开车的同事回头看我,我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换挡冲击,复现,待标定。
那两年,行业的热闹全在屏幕上。上海车展我去逛了一圈,满馆都是冰箱、彩电、大沙发,副驾带屏,扶手箱里制冷,座椅按摩能调八种力道。
我们自己的展台最里面,摆着一台剖开的9AT样机,壳体切掉一半,齿轮和阀体露在外面。停下来看的人不多,偶尔有人问一句“这是什么”,我们的人就凑过去讲。
那阵子院里也飘过闲话,说集团的钱都要往智能化挪,我们这种“老古董”项目迟早要给新业务让路。我没去打听,只把台架的排班表又往前排了半个月。
小马就是那阵子走的。他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标定做得好,跳去做智能座舱,薪水翻了一倍还多。走之前请我吃饭,半瓶啤酒下肚,他说:“崔工,不是我觉得变速箱没价值。是现在用户上车先看大屏,谁还蹲下来听你换挡的声音?”
我没接话,替他把杯子续满。回程的车上我想,行业往哪走,谁也拦不住。可越野车爬长坡的时候,冰箱救不了你,大屏也救不了你,救你的是传动效率,是扭矩,是那台机器在最热和最冷的地方都不掉链子。
真正的坎在第三年。一次项目评审,数据摆上台,底下有人开口:9AT的换挡品质迟迟达不了标,建议先外采变速箱保上市,自研项目往后排。
那是我这些年最难熬的一次会。买,项目能按时上市,亏损能少一大截,所有人都体面;造,前面砸进去的钱和人可能沉底,还不知道要沉多久。
我接了话,只讲了一件事:外采那套,上一轮报价刚谈完,又涨了。今天省下的,是明天连本带利要还的。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散会后老院长把我留下,问我有几分把握。我照实说:“差最后一口气。换挡逻辑没大问题,是阀体响应的延迟没吃透。”
他盯着窗外的台架车间看了一会儿:“再给它半年。上市可以晚,命门不能留在别人手里。”
那半年,组里的人差不多住在了实验室。阀体的电磁阀一个个换、一个个试,把响应曲线拍到毫秒级去看。夏天去吐鲁番做高温试验,地表六七十度,油温报警,保护策略误触发,我们趴在车底下改热管理,后背的皮晒脱了一层。
冬天转到黑河,零下三十几度,凌晨四点接线,变速箱油冻得像糖浆,手贴在壳体上能粘掉皮。
夜里收工回旅馆,老婆把女儿写的一页作文拍进家庭群,题目叫《爸爸的工作》,末尾一句是:我爸造的东西,管着汽车发力的脾气。我把手机举给同屋的老张看,他咧着嘴笑了半天。
就是在黑河,换挡曲线第一次稳住了,低温冷启动,连续换挡四十次,冲击度全部达标。第二天早上,几个人在试验场门口吃了碗热汤面,谁也没说庆祝的话,就是都吃得很慢。
再往后的台架耐久,样机跑完了规定的全部小时数。拆检那天,齿面磨得发亮,像镜子,没有点蚀,没有剥落。带我的老师傅伸手摸了一圈,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9AT定型的时候,发动机那边的兄弟也把3.0T V6啃了下来。两台机器做台架联调,第一次全负荷拉通那天,楼道里站了不少人。
后来他们又往深处走,做了4.0T V8。有人开玩笑,说咱们院快成博物馆了,别人做大屏的、做电机的进度都比我们快。玩笑归玩笑,没人真想停,大扭矩发动机配一台自己造的纵置9AT,爬坡、涉水、拖挂,每个工况的标定数据都是自己的,改哪一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从立项到第一台量产变速箱下线,整整六年。下线那天我站在产线边上看了很久,它比样机干净,壳体上打钢字的工序是新的,铭牌上那行编号,终于是正式的了。
《经济半小时》播出那晚,我本来打算看十分钟就睡。结果那期节目从头到尾只讲长城一家,讲这台国内第一款纵置9AT,讲它怎么把国外在高端AT上的垄断撬开了一道口子。
有个镜头扫过雪地里的试验场,我认出来,那是我们在黑河趴过车底的那片场地。手机群里,当年台架班的人一个接一个冒头,没人发大段的话,就有人发了两个字:稳了。
过了一会儿,小马也来了私信:“崔工,看了,牛逼。”
我回:“谢谢啊。”想了想,又补一句:“有空回来看看,展台上那台剖开的样机还在。”
发完我起身去睡,路过书房,台灯底下压着一沓旧纸,最上面是当年的报价单复印件——老纪后来调去了别的板块,走的时候把它留给了我。我抽出来看了两眼,数字还是那个数字,只是再看,不像当年那么硌眼了。
我把它塞回纸沓底下,摁灭了灯。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声音不大,说到“核心技术”四个字的时候,我正好关上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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