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官员空缺没人补的朝代,一个党争天天掐架、边关烽火连年的朝代,一个最后被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吊死在煤山的朝代,凭什么被后人叫作盛世?
这话听着就别扭。在我的印象里,明朝的盛世得数朱元璋、朱棣那种,开创基业,威服四方。晚明都快亡国了,怎么能跟盛世扯上关系?
答案藏在一处反差里。朝堂这一头,晚明乱得没法看;市井那一头,却热闹得空前。同一个朝代,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
先把时间说清楚。晚明不是一个精准的时间点,历来就有分歧。有人从嘉靖中后期算起,有人干脆把崇祯一朝当成整个晚明。本文取的是隆庆元年,也就是1567年,到崇祯十七年1644年明朝灭亡这一段。选这条线,是因为万历中后期以后,党争和边患接连爆发,表面的繁华一点点露出裂口,晚明就此滑进快速下坠的通道。
把这段时间摆出来,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末世。皇帝不上朝,党争不断,边疆战火连年,流民遍地。可末世这两个字,盖不住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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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朝的军政层面看,晚明确实是末世。
皇帝这一层,万历多年不上朝,官员缺额迟迟不补。摊子烂到这个地步,后来就算崇祯再勤勉,也没能挽回。
朝堂这一层,东林党和齐楚浙诸党互相攻讦,梃击、红丸、移宫三大案接连爆发,言官跟内阁大臣对立,政令很难出都门。
边疆这一层,后金崛起,辽东战火连年。中原和西北的灾荒一直没断过,土地兼并到了极点,大量百姓只能逃到别处求生。
矛盾恰恰出在这里。传统盛世那套标准,国库充盈、四海安定、皇权稳固,晚明一样都挨不上。它真正拿得出手的繁华,全在民间,落在市井里,跟朝堂关系不大。
你可能会问,百姓都在流离失所,市井还能繁华?这两件事看着矛盾,却都是真的。朝堂忙着内斗,市井忙着赚钱。
繁华的第一样东西,是白银。
隆庆开关之后,民间商船出海合法化。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一开,美洲开采的白银源源不断流进中国,给商品经济添了足够的流通货币。
紧接着是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明史·食货二》里记,一条鞭法者,总括一州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丁粮毕输于官……悉并为一条,皆计亩征银,折办于官,故谓之一条鞭。说成大白话,就是把赋税和徭役合并,过去的摊派、贡品、经费全并成一笔,按田地多少收银子。百姓不用亲自去服苦役,官府拿收到的银子雇人干活。白银慢慢成了全国通用的货币,商品交易一下子顺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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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流通的货币,江南的市镇开始崛起。苏州、松江一带纺织生意红火,已经出现雇工干活的模式,市民阶层慢慢壮大。老百姓下馆子、买东西,市井消费风气流行。这种工商业的热闹,放在当时的全世界看,都算少见。
人口也在这一时期冲到顶峰。隆庆、万历年间,玉米、番薯这些高产粮食慢慢推广,粮食产量上去了,才养得起这么多人口。
钱袋子鼓了,人就开始追求精神享受。
阳明心学广为流传,打破了死板的程朱理学。李贽的胆子更大,他在《焚书》里写,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意思很直白,穿衣吃饭这些日常过日子的事,本身就是天理,离开衣食温饱就谈不上什么人伦大道。这话等于承认普通人的欲望是合理的,在当时震动了整个士林。
思想一放开,文学、戏曲、出版全面爆发。通俗小说走向大众,《金瓶梅》《三言二拍》相继问世,汤显祖写下《牡丹亭》。民间书坊遍地开花,科考书、医书、农书、小说大量刊刻。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杭州西湖七月半的夜景,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他本意是调侃那些凑热闹的人,可拿来佐证晚明市井的热闹、百姓乐于出游消费,完全说得通。
科技和学术也没落下。《本草纲目》《农政全书》《天工开物》都诞生在晚明。利玛窦那些传教士来华,带来西方的天文数学知识。
通常被忽略的是万历三大征。耗费惊人,却接连平定宁夏之乱、播州之乱,并且抗倭援朝。这说明巅峰期的明朝,仍然调得动举国的资源。《明史·张居正传》记,居正为政,以尊主权、课吏职、信赏罚、一号令为主。张居正靠考成法整顿官场,赏罚分明,执掌大权的那十年,确实把颓败的国势拉回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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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晚明繁华的一面已经摆得很满。可那个疑问还在,百姓流离失所这件事,怎么解释?
繁华要看地域。富庶集中在江南和东南沿海,北方、西北那些地方土地贫瘠,灾害频发,底层农民几乎享受不到商业红利,贫富差距大得吓人。江南丝绸的光泽越亮,西北的饿殍就越多。
钱的问题更硬。民间富,国库穷。工商业这边热火朝天,可明代的财政几乎收不上商业税,富商手里白银堆积,朝廷国库常年拮据。
再一个隐患是白银本身。经济过度依赖海外白银输入,一旦海外贸易受阻,白银断流,整个体系立刻受冲击。
《明史·神宗本纪》的赞语直接点破了这件事,神宗冲龄践阼,江陵秉政,综核名实,国势几于富强。继乃因循牵制,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前半句称许张居正当政时的富强,后半句写万历亲政后的怠政和朝局崩坏。繁华的表象底下,王朝这套治理体系早就运转不灵了。
所以晚明是个特别矛盾的时代。朝廷一路往下垮,民间反倒越来越兴旺。
别的朝代大体循着同一套规律。盛世的时候朝廷强、百姓富足,王朝衰败,朝堂乱,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苦。晚明整个翻了过来。朝廷管社会的能力越来越弱,管控一松,民间的活力反倒彻底释放出来。
市井的热闹繁华是真的,朝堂的混乱失序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同时存在,谁也盖不住谁。看晚明,就得把这两张脸一起看。
#晚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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