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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达川广贩药,西门庆清河发货,王婆说钱过北斗,薛嫂说米烂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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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1

老中药铺的门楣上从前都挂一块匾,匾上写「川广云贵,地道药材」。现在去一些老字号,还能看见这几个字,字是描金的,木头已经裂了。买药的人抬头看一眼,多半说不上来「川广」是哪儿。

第四十七句:

他父亲西门达,原走川广贩药材,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

上一句刚报完儿子的名字。这一句报爹。

西门庆父亲叫西门达。这个名字全书只出现三次,第一回占两次,剩下那次在第三十九回,玉皇庙的一张疏文上,夹在「附荐西门氏门中三代宗亲等魂」底下:

祖西门京良,祖妣李氏;先考西门达,妣夏氏;故室人陈氏

祖父叫京良,祖母姓李;父亲叫达,母亲姓夏。

再看这一句,里头有两个动作:

「原走川广贩药材」。走,是走出去。贩,是低价收进来、转手卖出去,不种药,也不制药。走川广,是走到四川、两广那一带把药收上来,再运回来。

「就在这清河县前开着一个大大的生药铺」。坐下来了,开铺子。

走川广那些年,书里没写。直接写的是,已经在清河县前安家立住了。

2

「川广」不是随手写的地名。明代生药铺的招牌,通常写「南北地道川广生熟药材」,这几个字全是行话,一个废字都没有。

南北说的是货路远。地道说的是产地正,不是别处种的冒充。川广说的是两大产区。生熟说的是两种货:生的原药材,和炮制过的丸散膏丹。

川是四川。川芎、附子、川贝、川大黄、川黄连,这些药名前面都带一个「川」字,因为它们只认那一块地方长出来的。广是两广。陈皮、藿香、砂仁、肉桂,同样是这个道理。再往南,胡椒、檀香、犀角这些舶来药从广东海口进来,也归在「广」这一路里。

所以「贩药材」在当时人眼里,大概是今天说「做外贸的」,或者「跑长途货运的」。一听就知道走远路,压的货重,路上要过关,要住店,要雇船,还得防着药材在半道上受潮发霉。

明代的药材生意分得很清楚。全国有四大药市:河北安国、江西樟树、皖北亳州、河南禹州。跑四川的是一帮,跑两广的是一帮,山西陕西的商人专做大额批发和跨省贩运,河北山东的药帮在北方做中转分销。各走各的道,谁也不越界。

西门达是从山东往南走的那种人。由清河出发去川广,得先沿运河南下,到长江再换水系。一来一回,大半年。

还有「清河县前」。县前就是县衙门口那条街,一个县里最贵的地段。全书「县前」出现二十多次。武松做了都头,说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武大挑担子卖炊饼,也在这条街上;应伯爵、谢希大那帮帮闲,天天在县前转悠。一个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卖炊饼的三寸丁、一群闲汉,日常都是在同一条街上。

武大住在紫石街,担子挑到县前街上来卖。后来潘金莲在帘子底下拿叉竿打中的西门庆,家在县前,铺子也在县前。

回到「原」这个字。从前是走南闯北贩药材,后来不走了。为什么不再到处做生意,第十六回说了原因。

3

第十六回,西门庆在李瓶儿家里吃酒,玳安骑马来了,在窗下回话。

家中有三个川广客人,在家中坐着。有许多细货要科兑与傅二叔,只要一百两银子押合同,约八月中找完银子。

三个川广客人,坐在他家堂屋里等他。

西门庆怎么回的:

你看不晓事!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又来请我怎的?

玳安说打发不了:

傅二叔讲来,客人不肯,直等爹去,方才批合同。

李瓶儿也劝他,说买卖要紧,不去怕大娘子怪。西门庆回了一长段:

你不知,贼蛮奴才,行市迟,货物没处发兑,才上门脱与人。若快时,他就张致了。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

「行市迟,货物没处发兑,才上门脱与人」——眼下行情不好,货卖不动,他们才上门贱卖。要是行情好,这些人就端起架子了。

「满清河县,除了我家铺子大,发货多」——满县就他一家吃得下这么多货。

「随问多少时,不怕他不来寻我」——等多久都行,他们总得回来找我。

李瓶儿又说了句「买卖不与道路为仇,只依奴到家打发了再来」,他才慢慢起来,梳头净面,戴网巾,穿衣服,吃了饭,戴着个眼纱回家。到家一看:

铺子里有四五个客人,等候秤货兑银。

批了合同,打发去了。

报信的时候三个,到家已经四五个了。人越坐越多,都等着他。

注意「打发」这个词。他在床上说「教傅二叔打发他便了」,回去批了合同,还是「打发去了」。川广客人跑几千里路到清河,在他嘴里是打发。

爹当年是走到川广去的那个。儿子是坐在家里、让川广客人坐在他家堂屋里等他的人。

那批货是一百两押合同,八月中把余下的找清。这是行里现成的规矩。冯梦龙《醒世恒言》里有一篇《李道人独步云门》,写一个卖药材的金大郎,招牌也是「出卖川广地道生熟药材」。有人问他现卖还是赊卖,他说:

别人家买药的,就要现钱纔卖;只有行医开铺的,是长久主顾,但要药材,只上个帐簿取去,或一季或一月一算总数还钱。叫做半赊半现。

半赊半现。买药的老百姓当场给钱,开药铺的同行先拿货、后结数,一季一算或者一月一算。三个川广客人只要一百两押合同、八月里找完,就是照这套规矩来的:货先出手,钱后头补,靠押金加上铺子的信用。

媒婆嘴上也是这一套。第三回,王婆把西门庆指给潘金莲看:

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

第七回,薛嫂给孟玉楼说亲,说的还是这个:

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个大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的娘子。

第六十九回,文嫂去见林太太,报得更全:

县门前西门大老爹,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面:缎子铺、生药铺、绸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又走标船,扬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约有数十……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身边除了大娘子……只成房头、穿袍儿的,也有五六个。

三个媒婆,三张嘴,说的都是一个套路:先报财主,再报铺子,再报钱,末了都得落到这家里还缺个什么。王婆那段是当着潘金莲说的,收尾一句「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顺手替自己挂了块招牌。薛嫂那句短,落在「没个当家立纪的娘子」,话头递过去,就等对方接。文嫂对林太太报得最长,铺面、盐引、香蜡、干爷一路报下来,最后落在「除了大娘子,只成房头的也有五六个」。

「米烂成仓」跟「米烂陈仓」,其实都是一个意思,粮食多到在仓库中腐烂,形容财富极多。

4

「生药」这个词也有讲究。生,是没炮制过的原药材;熟,是炮制过的丸散膏丹。铺子里两样都卖,招牌上才要写「生熟药材」。开医馆的郎中也得向大盘药商进生药,回去自己配丸散。蒋竹山是太医,看病抓药,顺手也开一间生药铺。

第十九回写他这间铺子被砸,把家当列得很清楚。

李瓶儿拿出三百两银子给他开了这间铺,就在自家门首。西门庆咽不下这口气,找了两个光棍鲁华、张胜去闹,说蒋竹山借了银子不还。鲁华隔着柜台一拳打过去,把鼻子打歪在半边,然后:

一面把架上药材撒了一街。

紧接着两句:

街上药材,被人抢了许多。

把牌面幌子都收了。

牌面幌子是挂在门前的招牌。砸铺子的人撒药材、抢药材、收招牌,砸的全是最值钱的东西。后来又一场,把蒋竹山「原旧的药材、药碾、药筛、药箱之物」催他搬走——一间药铺的全副家当,就是货、碾子、筛子、箱子。

那这么一间铺子值多少钱?第七十九回,西门庆快死了,一铺一铺地交代后事:

我死后,段子铺里五万银子本钱……贲四绒线铺,本银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绸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药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

生药铺五千两,在六处产业里排第五,跟吴二舅那个绸绒铺一个价,是缎子铺的十分之一。

五千两是多少?明代一两银子大约合今天五百块。五千两,二百五十万。

这个数搁在清河县前,就是一开门面、一堆药材、几个碾子筛子,再加一年二十四两银子雇的伙计。

铺子

本银

缎子铺

五万两

印子铺(当铺)

二万两

绒线铺(贲四)

六千五百两

生药铺

五千两

绸绒铺(吴二舅)

五千两

松江船上货

四千两

表里另外五处,都是他自己一处一处弄起来的。印子铺是第二十回「打开门面两间,兑出二千两银子来,委傅伙计、贲第传开」的;绒线铺是第三十三回,湖州客人何官儿有五百两丝线急等回乡,四百五十两接的货。父亲留给他的只有一间:生药铺。

田晓菲把这份清单往深处又挖了一下:光靠这间生药铺,西门庆再怎么在生意上下功夫,也就是清河县一个「殷实的人家」。他要做到豪富,靠的是三笔外来的钱——女婿陈敬济家寄存在他家的箱笼,孟玉楼带来的嫁妆,李瓶儿的财物。后两笔,是布商杨宗锡和内府花太监攒了一辈子的家底。

第二十回开当铺那一段,还顺手交代了一件小事。铺子开起来,货怎么放:

潘金莲这边楼上,堆放生药。李瓶儿那边楼上,厢成架子,搁解当库衣服、首饰、古董、书画、玩好之物。

父亲贩回来的药材,堆在他第五房妾的楼上。隔壁那间楼,搁的是当铺收来的绸缎首饰和古董。

5

守生药铺子的人,是第七回出场的。

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

傅铭这个名字,全书只出现这一次。之后所有人都叫他傅二叔,或者傅伙计。

第八回,武大死了没几天,天还没亮,「只见傅伙计来开铺子」。每天早晨卸门板的,是他。

第九回,武松提着刀来找西门庆报仇,进门先看见柜台里头的傅伙计:

那傅伙计是个小胆的人,见武二发作,慌了手脚,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小人只开铺子,并不知他们闲帐。」

一个月二两银子,一年二十四两。五千两本钱的铺子,交给这么一个人看着。他这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很干净:我只开铺子,东家别的事我不知道。

第二十回那句更完整:「傅伙计便督理生药、解当两个铺子,看银色,做买卖。」父亲传下来的药铺,儿子新开的当铺,都交给傅二叔管着。

第七十九回临终那句:「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家门两个铺子,一个印子铺、一个生药铺。

第八十一回,西门庆死后不久:「房子也卖了,止有门首解当、生药铺,敬济与傅伙开着。」宅子先卖了,铺子还开着。

第九十五回,西门庆死了两年多,家里没别的进项,「止是教吴二舅同玳安,在门首生药铺子日逐转得来,家中盘缠」。一大家子的开销,全靠生药铺的生意来维持了。

也是这一回,有人问玳安铺子里如今什么情形,玳安说:

我在生药铺子里吃饭,我不知道。

爹走川广走出来的那间铺子,到最后,也就只剩下这间铺子了。

玳安是西门庆家中的奴仆,作为西门庆的贴身跟班,西门庆在官场、商场、情场上的种种活动,他几乎都跟在一起,听从使唤,说一不二。而对其他人,则要看主子的眼色来决定自己的言行,该说的说,该瞒的瞒,该拍马的拍马,该冷落的冷落,随机应变,处处乖巧。

最后吴月娘将玳安收为义子,改名“西门安”,让他继承西门庆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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