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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虞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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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的秋,是浸在烟水里的。陪北方来的友人走进和畅堂,他感叹南国秋风总带着温润水汽,不似北地风那般干烈凌厉。空气里浮动着薄薄水汽,混着老木清韵与清甜桂香,丝丝凉意漫入鼻间,温柔又澄澈。
百年光阴,将巷中青石板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里还留着昨夜雨痕。白墙黛瓦之间,几株老桂探出墙头,细碎金粟隐于叶底,暗香袅袅,缠人衣袖。友人轻嗅浅笑,说这桂香恰似江南人,温润内敛,从无张扬锋芒。
和畅堂35号木门半掩,门楣上“秋瑾故居”四字,行书朴素苍劲、沉静内敛,如一位静待百年的故人,默然守候每一位慕名而来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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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推门,吱呀一声轻响,惊醒了沉寂的旧时光。天井几竿翠竹临风摇曳,叶声簌簌,似岁月低语。檐下旧缸积着半缸秋雨,几瓣落桂浮于水面,微风拂过,涟漪轻漾,揉碎了满屋百年光影。友人立在院中轻叹,这般清幽院落最是静心,静坐听竹、闲品清茶,俗世烦忧皆可随风消散。
故居第二进客堂,仍留存着旧时模样。八仙桌上,青瓷茶盏缺了小口,斑驳痕迹,似是故人仓促离去时留下的印记。墙上悬着一方旧剑鞘,是秋瑾东渡日本带回的佩刀遗物。当年,她曾在此与革命志士密议救国大计,也曾于灯下挥毫,写下“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千古豪言,字字铿锵,气贯山河。
友人凝视剑鞘,满眼动容:“从前只知女侠存于史册,今日方知,她也曾居寻常院落、用寻常器物,亦是鲜活温热的人间凡人。”清风穿堂,裹挟竹香桂香扑面而来,我不由想起她的《满江红》:“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这一方小小庭院,既藏着她铮铮侠骨,亦安放着她柔软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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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进陈列室静谧肃穆,一纸家书、一件旧物,皆诉说着巾帼先烈的赤诚与牵挂。玻璃柜中,她写给母亲的信字迹娟秀温婉,可“儿已决意东渡,勿念”八字笔力千钧,藏着奔赴前路的决绝与对亲人的不舍。留给幼子的绝笔简短厚重:“母亲死后,望汝好好读书,继承母志。”寥寥数语,墨痕含情,是慈母牵挂,更是家国担当。友人俯身凝望良久,默然轻叹,心绪万千。
最动人的是一方泛黄旧帕,青线密绣“鉴湖女侠”四字,针脚细密工整,是她赴死前亲手绣制。我告诉友人:秋瑾临刑之时,一身傲骨,只求不戴镣铐、不遮面容,立身从容赴死。这方素帕,是她留给世间最后的风骨与体面。
“铮铮傲骨,刚烈不输男儿。”友人低声感慨,满心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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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故居时,夕阳斜照塔山飞檐,暖金余晖漫染连片白墙,温柔静谧。巷口阿婆端坐竹椅剥着毛豆,见我们回望故居,笑着说道:“是来看秋女侠的吧?她是我们绍兴人的骄傲。”我与友人颔首应声,心底温热,倏然鼻头发酸。
百年流转,秋瑾从未远去。她是和畅堂不息的穿堂风,是鉴湖不绝的粼粼波,是绍兴山河深处不灭的风骨,是世人铭记于心的巾帼荣光。她骨有刚锋,心有温柔:深爱江南烟雨烟火,亦心怀九州壮阔山河;眷恋至亲温情,更愿以身赴险,为天下女子争尊严,为苍生百姓寻光明。
归途途经塔山,山脚空坪热闹鲜活。青石板上,粉笔画就的跳房子格子错落铺开,一群孩童肆意嬉闹。领头的小姑娘攥着碎瓦,抛掷跳跃,小布鞋踏得石板哒哒作响,乌黑的辫子随身姿飞扬,灵动鲜活。一旁孩童踢着毽子,鹅黄羽毽上下翻飞,清脆的数数声洒满晚风,纯粹热烈。
友人驻足观望,莞尔笑道:“北方也有这般游戏,我们唤作‘跳方’。”我静静凝望那只攥着瓦片的小手,稚嫩纤细,却笃定沉稳,抛瓦抬手间的利落姿态,忽然与百年前秋瑾执剑守山河的模样悄然重合。
世人总觉侠骨与柔情水火相悖,殊不知二者本是相融共生。一如绍兴山水,刚柔相济方成水土风骨;亦如秋瑾,侠骨担家国大义,柔情藏人间赤诚,刚柔兼备,方成千古巾帼。
晚风再起,桂香愈发浓郁,裹挟着巷陌烟火气息漫溢而来。我立于塔山脚下回望,和畅堂的白墙黛瓦隐于连片古巷之中,沉静安然。唯有塔山飞檐,独驮漫天斜阳,熠熠生辉,暖意绵长。
我始终相信,和畅堂那扇半掩木门,百年如一日静静伫立。它藏着鉴湖清风,载着百年热血荣光,如一句未完的长诗,静静等候着每一位后来人,怀敬畏而来,携初心前行,岁岁年年,续写不朽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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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简介:虞学泽,浙江诸暨人,博士研究生。少时下过乡进过厂,后考入军校。空军服役后任职政府机关,后又躬耕于教育园地。于今乘风破浪于商海,不求闻达于世但求丰富耳。与时代激荡半生,初心未忘。每有会意, 便欣然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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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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