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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原真实的历史:伊尹放逐太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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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朝初年发生过一件事,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政治家都读过它,但读到的版本完全相反。



一个版本来自《史记・殷本纪》。商汤的嫡长孙太甲继位第三年,行为昏乱,暴虐百姓,不遵守商汤留下的法度。辅佐商汤灭夏的开国元勋伊尹反复劝谏无效,于是把太甲送到桐宫,自己代理国政,接受诸侯朝见。太甲在桐宫住了三年,悔过自责,改过向善。伊尹亲自把他迎回亳都,交还政权。太甲修德,诸侯归附,百姓安宁。伊尹作《太甲训》三篇褒扬他,太甲因此被称为太宗。后来沃丁在位时伊尹去世,享年百岁,以天子之礼下葬。



另一个版本来自《竹书纪年》。仲壬死后,伊尹放逐太甲于桐,自己篡位自立。七年后太甲从桐宫潜逃出来,杀掉伊尹,夺回政权。

同一个事件,一个是千古贤臣的典范,一个是野心家的败亡。差别不在细节,在对伊尹这个人的根本定性。两千年里,读书人大多采信《史记》,但也一直有人心里打鼓,因为《竹书纪年》是战国魏国的官方史书,出土于西晋汲郡魏王墓,比《史记》更早,也未见得更容易被儒家改写。

真相要靠材料说话。二十世纪以来,两批新材料把这件事基本钉住了,一批是殷墟甲骨文,一批是清华简,再加上偃师商城的考古发现,三路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

先说甲骨文,这是最硬的一路。



殷墟卜辞中,关于伊尹的占卜记录有一百三十多条,数量相当可观。这些卜辞显示,伊尹在商人的祀典里地位极为特殊:他可以单独受祭,可以享受求年求雨的祭祀,更关键的是,他可以配祀商汤,也就是卜辞中的大乙,还可以配祀先公上甲。整个商代,能配祀商汤的臣子,目前只见伊尹一人。他的祭日固定在丁日,卜辞里称他为伊尹、伊、伊示、伊奭,也称黄尹。黄与衡古音相通,阿衡、保衡就是伊尹的官号,所以黄尹即伊尹,学界主流已趋于认同。还有学者从伊尹示、伊尹舅示的读法入手,认为商人称伊尹为舅,他与商王室之间存在甥舅关系,这解释了他作为异姓贵族却能废立商王而不被视为僭越的底气。

这里有一个逻辑极硬的推论。假如伊尹真的篡位自立,最终被太甲杀死夺权,那么商人后世的王室,绝不会把这样一个叛臣供进最高规格的祀典,让他和开国之君商汤并列受祭,还一代一代地卜问他的福佑。甲骨文是商王室自己的占卜档案,不是后人写的史书,它不会有动机替一个失败的篡位者洗白。相反,卜辞里那种持续、隆重、制度化的祭祀,只能说明一件事,伊尹在商人的集体记忆里是功在社稷的先臣之首,不是乱臣贼子。

竹书纪年的篡位说,在这里就站不住了。

第二路材料是清华简。



2008 年清华大学入藏一批战国竹简,碳十四测定年代约为公元前 305 年前后,属战国中期偏晚。其中《尹至》《尹诰》两篇,是失传两千多年的《尚书》类文献,2010 年公布。《尹至》记伊尹从夏回到亳,向商汤报告夏桀的种种失政:宠幸琬、琰二女,不顾民众,政令混乱,典章废弛,百姓怨恨,说出与你同归于尽这样的话。商汤据此下定灭夏决心,最终在鬲水一带击溃夏军。《尹诰》接续其后,讲灭夏之后商朝根基未稳,伊尹告诫汤要安抚民众、团结诸侯,开篇就是惟尹既及汤咸有一德,君臣同心同德。

这两篇的意义有两层。一层是证实伊尹确实是商初最核心的政治人物,灭夏的情报、决策、战后建国方略都绕不开他,这样一个人有资格、有威望行废立之事。另一层更关键,《尹诰》被学界认定为《尚书・咸有一德》的真本,与东晋梅赜所献、流传至今的伪古文《咸有一德》内容全然不同,从根上证明了传世古文《尚书》中相关篇章是后人编造。

这一点必须说清楚,因为很多人引用的那句营于桐宫、密迩先王其训,出自伪古文《尚书・太甲》,不是商代原文。它的话未必不可信,但作为证据的等级要降一格。真正可靠的,是《史记》所本的先秦材料,加上甲骨文和竹简。

第三路是考古,它解决的是桐宫在哪。

1983 年,河南偃师发现一座商代早期城址,即偃师商城,位于洛水之北,西南距二里头遗址仅六公里,大城面积约一百九十万平方米,城垣周长五千三百多米,内部有宫城,面积四万余平方米,宫城内有成组宫殿基址。碳十四测年约在公元前 1600 年前后,属商代最早期的城邑。



早在商城发现之初,邹衡就提出一个判断,偃师商城就是太甲所放的桐宫。他的依据是两条唐人地理书。《括地志》说洛州偃师县东六里有汤冢,近桐宫。《晋太康地记》说尸乡南有亳阪,东有城,太甲所放处也。两书所指方位、里程与偃师商城大体吻合。而郑玄注《史记》时说,桐宫是地名,有王离宫,说明桐宫本是商王的一处离宫,不是普通监狱。董仲舒《春秋繁露》里商汤作宫邑于下洛之阳的记载,也正好对应偃师商城的位置。

后来李德方进一步细化,认为桐宫不是整座偃师商城,而是商城内的宫城,理由之一是宫城年代与桐宫年代相当。更有意思的是宫城内的建筑差异:四号宫殿基址正殿居中、面阔十四间、坐北朝南、气势宏伟,从商城一期沿用至三期;六号宫殿基址则偏居宫城东南隅,坐西朝东,四面围室,中间是很小的庭院,只开一道两米宽的门,阴暗潮湿,发掘者形容它像一座狱宫,年代恰在商城二期之初,与太甲被放的年代相当,使用不久即被平毁。



一个高大尊严,一个狭小压抑,且后者与太甲时代对应。这几乎就是伊尹放太甲这件事在土层里的投影。所谓放,伪孔传解释为不知朝政故曰放,唐代张守节解释为使之远离国都、往居墓侧,与放逐事同,故亦称放。也就是说,这不是流放边疆,是把君主软禁在一处离宫里,让他远离权力中心,但保留体面。

当然,学术上并非没有异议。另一派主张桐宫在东方,与空桐泽、桐门、汤陵的地名系统对应,在今山东曹县、河南虞城一带。也有学者态度谨慎,认为现有材料还无法确指桐宫。这些意见必须保留,桐宫地望严格说是最可能的答案,不是唯一确定的答案。

把三路材料合起来,还原出的场景大致是这样。

商汤去世后,外丙、仲壬相继即位,时间都不长,伊尹以四朝元老的身份立太甲。太甲年轻即位,不遵汤法,伊尹劝谏无效,把他送到亳都附近的离宫桐宫,让他离开权力中心反省。国不可一日无主,伊尹以摄政身份代行王权,朝见诸侯。三年后太甲悔过,伊尹迎归授政。伊尹死后,沃丁以天子之礼葬他,商王室此后世代祭祀,规格等同于先王。



这个版本里,没有篡位,也没有被反杀。有的是一场以退为进的训政,一次把君权暂时悬置的政治实验,以及一个在商人记忆里始终被尊为元圣的老臣。

不过也要诚实指出,太甲悔过自责、反善这层叙事,带有明显的儒家加工色彩。战国到汉代,伊尹放太甲被反复讲述,核心功能是给君臣关系立一个样板:君不明,臣可谏可谏至于放,君改过,臣当归政。这个故事被讲得越完整,越像一篇政治寓言。竹书纪年那个血腥版本,同样不是纯粹实录,它诞生于三家分晋、田氏代齐的时代,篡位夺权是当时最真实的政治经验,史官写下太甲杀伊尹,未必是史料,更可能是投射。



所以真实的伊尹放太甲,大概既不是纯粹的贤臣故事,也不是纯粹的篡位阴谋,而是一件有实物、有卜辞、有竹简支撑的商初政治事件,被后世两套价值观各自改写了一遍。

甲骨文证明伊尹善终且被尊崇,清华简证明他是灭夏建商的核心推手,偃师商城的宫城和那座阴暗小院,可能就是太甲住过三年的地方。这三样东西合起来,比任何一本史书都更接近现场。

王国维说,古来新学问起,大都由于新发现。伊尹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一个争论了两千年的道德命题,最后是被地下的甲骨、竹简和夯土城墙解开的。历史学有时候不像在评判人,更像在挖土。挖到一定深度,故事就自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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