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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达说法】行业习惯与公平原则冲突时,承揽合同损害赔偿数额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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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回顾

2023年3月,邵某将两块规格为二尺四的玛瑙红描金《四凤图》中堂瓷板交付给孙某经营的烤花炉烧制。后因其中一块瓷板在烧制前被孙某损坏,双方协商无果,邵某提起诉讼。2024年4月,某资产评估中心出具鉴定意见,载明该瓷坯作品需使用瓷土、金粉、玛瑙红材料创作,绘画人员的人工费与艺术创作费按省级陶瓷艺术大师等级计算,作品系半成品,评估价值5.57万元。

邵某主张,其为省级高级工艺美术大师,交付烧制的瓷板价值8万元,孙某应全额赔偿。孙某则主张,依陶瓷行业习惯,在窑中烧坏的瓷器风险由委托人承担,烧窑方仅按烧制费的十倍或下次免费烧制赔偿;本案收取的烧窑费仅10元,判决赔偿5.57万元显失公平。

案件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瓷板破损并非发生在烧制过程中,而是孙某在烧制前未尽保管义务所致,其应承担侵权责任。鉴定机构对瓷板价值的评估结合了材料成本、人工费用与艺术创作费,并非以成品市场价为准;孙某主张的行业规定缺乏法律依据。据此判令孙某赔偿5.57万元。

二审法院则认为,陶瓷制作工序风险分摊的习俗经听证程序查明,可作为裁判参考。孙某系老窑工,其所述“窑中烧坏风险由委托人承担、烧窑方按烧制费十倍或免费重烧赔偿”符合行业习惯。原判按鉴定意见全额赔偿,与孙某仅收取10元烧窑费的事实严重失衡,情理法融合不够,可能影响行业秩序。同时,成品价值中包含的艺术品市场增值部分,因瓷胎破损而无法实现,不应计入赔偿范围。二审参照行业习惯与听证意见,按材料成本加人工工时费酌定赔偿数额。

法律分析

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基于本案为您做以下法律分析:

一、习惯可以作为法源,但须经查明与审查

《民法典》第十条规定,处理民事纠纷,应当依照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可以适用习惯,但是不得违背公序良俗。这为习惯进入裁判提供了依据。但习惯并非当然适用,须经当事人举证、法院查明,并接受合法性审查。

本案中,二审法院通过简易听证程序,邀请陶瓷行业代表参与,查明行业内关于烧制风险分摊的通行做法。这种“行业习惯查明”机制,使抽象的习惯转化为可查证的事实,避免了法官凭个人经验臆断行业规则。对手工艺、农产品、古玩等缺乏明确规范的领域,这一方法尤具参考价值。

需要强调的是,习惯的适用有边界。若习惯本身违反公平原则、损害消费者权益,或与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冲突,法院不应采纳。本案中,烧制费十倍赔偿的习惯之所以被参考,是因为它反映了双方对风险的合理预期,且未完全免除承揽人的责任。习惯是经验的沉淀,但不是免责的通行证;一旦越界,仍需回到法律的一般原则。

二、赔偿范围应与过错程度、获利情况相适应

侵权损害赔偿以填补损失为原则,但也须考虑行为人的过错程度与获利情况。承揽人收取10元烧制费,却要承担5.57万元的赔偿,责任与收益严重失衡,超出了其对风险的合理预见。法律的公平原则,要求赔偿数额与行为的可归责性相匹配。

本案的特殊之处在于,损坏发生在烧制前,而非窑内。若在窑中烧裂,属于行业公认的风险,按习惯赔偿尚可理解;但烧制前的保管不善,是承揽人完全可以避免的过失,其责任理应重于窑内风险。二审在参照习惯的同时,并未完全免除孙某的责任,而是按材料成本加人工工时费酌定,体现了过错与责任的对应。

本案还揭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举证难题:作品价值究竟如何证明。邵某主张瓷板价值8万元,鉴定意见为5.57万元,二者均以“若作品完成”为前提。承揽人损毁的是半成品,其实际损失应为该半成品在损坏时的客观价值,而非成品售价或大师作品的市场行情。对创作者而言,交付前的书面确认、创作过程的影像记录、同类作品的成交资料,都是日后主张损失的支撑;仅有口头陈述与事后鉴定,往往难以让法官形成确信。举证的成本,最终会反映在判决的数额上。

三、艺术增值部分不属于可赔偿的确定损失

瓷板作为半成品,其价值构成包括材料成本、人工费用与艺术创作费,还可能包含作品完成后的市场增值。鉴定机构评估的5.57万元,已考虑到作品系半成品,未按成品市场价计算。但即便如此,其中仍隐含了对艺术创作价值的较高估计。

二审指出,成品价值中的艺术品市场增值部分,因瓷胎破损而无法进入市场流通,该部分增值并未实际发生,不应作为赔偿对象。这一判断符合损害赔偿的“差额说”:赔偿应使受害人回复至损害未发生时的状态,而非使其获得如同作品已完成并成功售出的利益。艺术品的市场价值具有高度不确定性,将其计入损失,等于让承揽人承担了本应由市场承担的风险。

从更广的视角看,此类纠纷反映了手工行业风险分配的结构性困境。窑口收取的加工费与承揽作品的价值严重不对称,一旦发生损毁,任何一方都难以承受。成熟的做法是通过保险分散风险:作品运输险、加工过程险、展览险各有对应的产品,保费相对于作品价值通常可以接受。行业协会亦可推动建立赔付基金或标准合同文本,把风险分摊规则前置到交易环节,而不是留给事后的诉讼去裁量。司法的个案平衡固然重要,但制度性的风险安排,才是减少此类争议的根本出路。

律师寄语

手艺行业的风险分担,往往靠习惯维系。但习惯不是免责的挡箭牌,承揽人仍须尽到基本的保管与注意义务;委托人也不能把作品的完整市场价值,全部压在收取微薄加工费的工匠身上。

交付贵重物品加工,最好白纸黑字写明价值、保管要求与赔偿方式。一纸简单的交接单,胜过事后漫长的争执。

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对不同法律规定、热点、案件、裁判文书的梳理和研究,旨在为更多读者提供不同的研究角度和观察视角。但需注意,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且司法实践中不同案例的细节千差万别,切不可盲目参照。

本文作者:北京泽达律师事务所 朱现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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