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恺之之后,南朝画坛出现两位巨匠:刘宋的陆探微与萧梁的张僧繇。与顾氏并称"六朝三杰",三人代表了三种画貌、三种气象。杨仁恺《中国书画》将二家并为一节"画貌的探索",正是要讲清楚:六朝画风不是铁板一块,而是在探索中步步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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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陆探微:秀骨清像与一笔画
陆探微,刘宋时人,谢赫《古画品录》将他列第一品第一人,评语"穷理尽性,事绝言象"。他的两大创造影响深远:其一,"秀骨清像"——人物清瘦挺拔、神气冷隽,契合南朝士族的审美与玄学风度,这一形象范式直接塑造了此后人物画乃至造像艺术的面貌;其二,"一笔画"——张彦远记其笔迹"连绵不断",一气呵成,书法的笔意正式进入绘画。可惜陆氏真迹今已无存,其面貌全赖文献记载与后世摹刻遗风推想,这正是"有目无迹"之家的鉴定难点。
二、张僧繇:张家样与疏体之变
张僧繇,萧梁时人,武帝时主持装饰佛寺,画名倾动一时。他的贡献也在两端:其一,"张家样"——人物造型由清瘦转向丰腴饱满,"面短而艳",一改陆氏以来的秀骨;其二,凹凸花——借天竺晕染之法画一乘寺壁画,远望凹凸分明,号称"凹凸花",是为外来画法融入中土的著名个案。后世把唐代吴道子与张氏并称"疏体",与顾陆的"密体"相对——笔简意全,是疏体的要义。至于画龙点睛、破壁飞去,传说背后是时人对他笔力惊绝的叹服。
三、密与疏:两种笔墨哲学
顾陆密体、张吴疏体,不只是一笔繁简之差,更是两种笔墨哲学:密体以紧劲联绵的线条织出全画气脉,重"迹"的完整;疏体以离披点画的简练笔势捉取神理,重"势"的飞动。这一密一疏,实为后世中国画的两大笔墨基因——文人画的书写性与院体壁画的奔放,源头皆在于此。鉴定六朝以降的作品,先辨密疏,再核源流,是一条屡试不爽的路径。
四、"有目无迹"怎么考订
陆张二人今无可靠真迹传世,杨仁恺的考订思路给后人立了法:以文献立目,以摹刻存貌,以同代遗存参证——传为唐人临摹的《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旧题张僧繇,虽难定案,恰可作为"张家样"风貌的参考;同期石窟造像、壁画(如南朝墓葬砖画《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则为"秀骨清像"提供了实物旁证。无迹可考,不等于无从考订:把文字记载、摹本遗形、同代实物三线并验,再挂账存疑,是面对早期画家的基本姿态。
五、三杰之后:四家样的接力
六朝三杰所立的画样,在唐代汇成著名的"四家样"谱系:张家样、曹家样(曹仲达)、吴家样(吴道子)、周家样(周昉),成为人物画师法的四大传统。陆探微的秀骨、张僧繇的丰艳,一路流到敦煌壁画与卷轴画中。给学习者的启示:画史的演进是"样"的接力——认出一家的"样",就握住了一整个传统的入口。下一讲,我们看梁元帝萧绎与《职贡图》,从帝王之笔看六朝绘画记录现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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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辑规划 · 共10篇
✓ 01 书画自觉的时代:魏晋南北朝总览
✓ 02 顾恺之:传世之作的考订
▶03 陆探微与张僧繇:六朝画貌的探索
04 梁元帝萧绎与《职贡图》
05 曹仲达与杨子华:北朝双璧
06 钟繇与皇象:楷法与章草的源头
07 卫夫人与陆机《平复帖》
08 王羲之的书法风貌
09 王献之与王珣《伯远帖》
10 谢赫六法:早期书画论著的集成
下期预告
《梁元帝萧绎与〈职贡图〉》——一位会画画的皇帝,一卷记录万国来朝的图(艺术疗愈·魏晋南北朝·第4期),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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