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娃,两个爹。都说是自己的,都有邻居肯作证。
寿春县的案子,报到州里。刺史姓李,名崇。
李崇看了两遍卷宗,说,这个容易。
底下的人不信。两边都有证人,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谁看着都不像撒谎。
这案子是怎么来的,得从三年前说起。
寿春县有个苟泰,种地的。娃丢的那年,他二十五。
那年春天,村里来了一伙人,抢了粮,顺手把娃抱走了。苟泰那会儿在坡上锄地,等他跑回来,人已经出了村口。
娃那年三岁。苟泰追出去二里地,没追上。回来的时候,娃的一只鞋掉在门口。
为了找娃,家里的牛卖了。走的时候带两个饼,走到哪儿睡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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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边的村子走遍了。有人说往南去了,他往南。有人说看见过一个差不多大的娃,他跑过去,不是。
家里的地荒了一半。他媳妇天天坐在门口,坐到天黑。有人从门前过,她就问一句,看见我家娃没有。
第三年夏天,他在赵奉伯家里看见了那个娃。
娃长开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左手腕上有颗痣,位置一样。
赵奉伯是同县人,家里有几亩地,日子过得比苟泰好。
苟泰上门要人。赵奉伯不给。
赵奉伯说,这娃我养了三年,叫我爹。你说是你的,你叫一声,他应吗。
苟泰叫了一声。娃看了他一眼,往赵奉伯身后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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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泰站在院子里,没动。
两个人告到县里。
县里的官升堂,两边各说各的。
苟泰说,娃是我亲生的,丢的那年三岁,全村都知道。赵奉伯说,娃在我家养了三年,全村也都知道。
问邻居。两边的邻居都来了,都肯作证。
问娃。娃才六岁,站在堂上,谁叫他他都哭。
后来不哭了,他说了一句,我有两个爹。
堂上没人接话。
县里的官换了两个。头一个问了三回,问不出来,调走了。第二个接了手,翻了一遍卷宗,也说没法断。
拖了半年,卷宗才送到州里。
李崇说的容易,是这么个容易法。他让人把两个爹和娃分开关起来。一个院子,三间屋,互相看不见,谁也不许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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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了四十天。
有人私下问他,关着有什么用。李崇说,等着。
又有人问,要是两个都哭呢。李崇说,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苟泰那间屋朝东。他每天坐在门槛上,朝着娃那间屋的方向。饭端进去,他吃一半。
第三十天,赵奉伯托人问了一句,娃是不是该放了。
第四十一天早上,李崇派了两个人。一个去东屋,一个去西屋。说的是同一句话。
你儿子得了急病,昨夜没了。上头有令,解了禁,你出去办丧事吧。
苟泰听完,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去,抱着头,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来人去扶,扶不起来。他自己往墙上撞,被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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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奉伯那边,听完,叹了一口气。
就说了三个字,可惜了。
然后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来的人没答。他又问了一遍。
两个人回去,把看到的说了。
李崇让人把娃抱出来,交给苟泰。然后叫人把赵奉伯带到堂上。
赵奉伯一进门,腿就软了。
没等问,他自己说了。
他说,我先前死过一个儿子,也是这么大。埋在西边的坡上。
那天在路边看见这娃,一个人坐着哭,天快黑了。他抱回家,喂了半碗粥,娃就不哭了。
养了三年,就当是自己的了。
后来苟泰找上门,他知道瞒不住。可是舍不得。
堂上没人说话。李崇坐在上面,也没说话。赵奉伯跪在地上,头一直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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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李崇问他,你抱回去那天,知不知道这是别人的娃。
赵奉伯说,知道。
李崇没再问。
李崇要的就是这一句。真死了娃的人,头一句问的是娃在哪儿。赵奉伯头一句问的是自己什么时候能走。
娃还给苟泰那天,赵奉伯站在院子里。
娃从他身边过,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叫。
赵奉伯认了罪。娃回了苟家。
苟泰的媳妇那天没在门口坐着。她在灶上烧水,烧了一锅,一瓢一瓢往盆里舀。
这桩案子,在《魏书》里只占了半页。
写的人叫魏收。他没写那娃叫什么名字,也没写赵奉伯后来怎么样了。
李崇后来回了京城。官做到尚书令。
史书上说他这个人,有两副面孔。
打仗、断案、守城,都拿得出手。他守寿春那年发大水,城墙要塌,手下劝他撤,他不走。
可他也贪财。做官做到哪儿,买卖做到哪儿,家里的钱堆得像山。当时的人看不起他这一点。
寿春这一桩,他办得干净。没动刑,没逼供,就把人试出来了。
李崇死的时候,七十出头。
那娃要是活着,也该三十多了。
他在赵家叫了三年爹。回到苟家那天,他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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