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死了个女人。凶器是一把屠刀。
南海郡的刺史刘崇龟,接了这桩案子。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撑船的起来解缆,看见岸上一摊血。血滴得很密,一直滴到一丛芦苇边上。
芦苇拨开,一个女人躺在里面。脖子上一个口子,血已经流干了。旁边扔着一把刀。
官府的人来了。刀是屠刀,刃口磨得发亮,刀背有一道缺口。
南海郡靠海,城里有码头,有船,有各地的货。屠夫都聚在城南的肉市上,前后上百家。
肉市天不亮就开张,案板上的血水顺着沟往下流,一直流到江里。
那天夜里,江边停着一条船。
船上住着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家里做买卖的,身上带着不少钱。
有人看见他半夜跑回船上,鞋上有血。
第二天,船就不见了。追了三天,在百里外把人截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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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回来一审,他认了。
他说,白天他在岸上走,看见一户人家的女子站在门口。
多看了两眼。女子也回看了他一眼。
跟同伴说,今晚我去。同伴笑他吹牛。
半夜,人真去了。门是虚掩的。
推门进去,脚下一滑。低头一看,踩的是血。
蹲下去摸,摸到一只手。手是凉的。
站起来就跑。
跑回船上,手一直在抖。他让船家连夜开船。
船家不肯,说夜里不开船。他掏出一把银子拍在船板上。船家看了一眼银子,把缆解了。
船家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别问。
官府的人问他,人是不是他杀的。
他说不是。
打了几顿,他认了跟那女子有私情。
杀人,还是不认。
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他说。
没人信他。
刘崇龟把那把刀拿过来,看了很久。
一个外乡来的富家子弟,身上带的是短刀、佩刀,讲究的还镶着银。屠刀不会随身带,也用不着带。
这刀不是他的。
可南海城里,屠夫上百。一把屠刀,找不出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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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人把肉市上的屠夫名册取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看了半天,把名册合上了。
那个富家子弟又被提出来问了一遍。
问他进门的时候,屋里有没有灯。他说没有,黑得很。
问他摸到那只手的时候,身子是热的还是凉的。他说凉的。
刘崇龟就不问了。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令。
他说,三日后在校场大设宴席,全城的屠夫都来,当场宰杀。
到了那天,屠夫们挑着刀来了。
宰了一天的猪羊。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崇龟说,刀都留下,明天再来取。
屠夫们把刀摆在校场上,各自回家。
夜里,刘崇龟让人把那把凶刀混了进去,又从里面换出来一把。
换的时候,刀一把一把摆开,摆了三排。谁也不知道哪一把被换过。
第二天早上,屠夫们来取刀。一个一个拿起来看,认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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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刀的时候,人人都在自己那把刀上摸一遍。刀用久了,手一摸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有个屠夫拿起一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这不是我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说,这不是某某的吗。
刘崇龟问,某某今天来了没有。
没来。差人去他家,门从外面锁着,屋里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人跑了。跑了三天,没追上。
案子卡在这儿。
人跑了,等于认了。可人跑了,堂上那个还关着。
刘崇龟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从牢里提了一个死囚出来。这死囚判的是斩,日子还没到。
死囚问,我家里还有老娘。
刘崇龟说,你放心。
那天夜里,牢里传出消息,说那个富家子弟已经处决了,天没亮就拉出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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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的地方没人说,只说在城西的乱葬岗。
消息传得很快。传到百里外,用了十几天。
又过了几天,有个人回来了。
是那个屠夫。半夜回的村,没敢走大路。
回到家,先看了看米缸,又摸了摸床板底下。
差人早就守在那儿。
抓住他的时候,他还在问,那个富家子弟,真的死了。他问了两遍。
差人说,死了。
松了一口气。
差人把他带走。
带到堂上,抬头看见刘崇龟手里拿着一把刀。刀背上那道缺口,他认得。
不说话了。
问他为什么杀那个女人。
那天夜里翻墙进去,是想偷东西,他说。
那女人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他躲在门后。
她点了灯。灯一亮,就看见了他。
她张了张嘴。他一刀下去。
血溅在他手上。他在墙上擦了两把,翻墙跑了。
跑出去以后,一路往北,走到邻县,在一家染坊里做工。做了十几天,听见路上有人说,南海那桩案子结了,人已经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夜里,还有一个人要来。
他杀错了人。也杀对了人。
案子结了。那个富家子弟放出来,杖了二十下。罪名是夜里私入人家。他认。
那把刀,后来收进了官库。南海城里的屠夫,从那以后,刀上都刻了自己的名字。是官府让刻的。
刻在刀背上,靠近刀柄的地方,低头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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