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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观|王晓映:一曲承风骨 文脉传天下——从昆剧《顾炎武》跨界创作看传统艺术的当代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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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承风骨 文脉传天下

——从《顾炎武》跨界创作看传统艺术的当代新生

□ 王晓映

昆剧《顾炎武》,从案头剧本到立于舞台,再由数字声光转换为电影,一路行来,历时八年,不断“闯界”。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全景记录了这一过程。11月10日晚,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由江苏省演艺集团和昆山当代昆剧院联合出品的昆剧电影《顾炎武》获最佳戏曲片奖。影片当日宣布,将于12月1日通过全国艺联专线上映。这是江苏戏曲电影零的突破,也是不多见的跨越舞台、影视、文学的多维度艺术探索,不仅完成了先贤形象的当代重塑,更实现了个人艺术修行、地域文化赋能、民族精神传承的三重升华。这是一位昆曲艺术家的自我求索,一座城市的文化深耕,更是中华传统文脉赓续与中国精神当代传播的生动范例。



《顾炎武》获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

人戏合一:

一场艺术家的终身寻路与角色归位

2024年3月7日上午,人民大会堂西大厅,在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全体会议上,身为全国人大代表的柯军回答了记者一个有关非遗传承的问题,主持人建议他唱两句。没有伴奏,没有调门,柯军沉吟片刻,清唱出“青槐残雪动乡愁”……短短20秒,经现场媒体传播,很快成为当日刷屏“爆款”。

《宝剑记·夜奔》的林冲,《长生殿·酒楼》的郭子仪,《桃花扇·沉江》的史可法……无不是柯军的代表角色,但是在特殊地点、特殊时刻的特殊“突袭”中,从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里脱缰而出的是《顾炎武》!这不是偶然,这是一个艺术家人戏合一的角色归位。

每位深耕舞台的艺术家,一生都会塑造无数经典角色,有的惊艳一时,有的流传业界,但总有那样一个角色,能与自身生命阅历、精神追求、艺术信仰深度契合,成为贯穿一生的“人生角色”。对于昆曲表演艺术家柯军而言,顾炎武,便是那个让他耗尽心力、沉淀半生、最终实现人戏合一的终极角色。

纵观柯军数十年的昆曲艺术履历,他深耕昆剧武生、文武老生行当,锤炼唱念做打,塑造过诸多英武豪迈、风骨各异的英雄豪杰、文人名士形象,凭借扎实的功底、细腻的演绎斩获梅花奖、文华奖等多项业界大奖。从演员到院团负责人,舞台修行让他深谙昆曲的程式之美、韵律之美、意境之美。柯军素有“创新”之名,一边传承“照着演”,演他人、演行当,一边总想“接着演”,演人物,更演自己,他从未放弃寻找一个能够承载自己艺术理想、家国情怀与生命体悟的核心角色,直至与乡贤顾炎武相遇。

柯军生于昆山、长于昆山,这片孕育了昆曲鼻祖、滋养了千年文脉的土地,让他自幼浸润在江南文脉与昆曲雅韵之中,也让他从小便熟知昆山先贤顾炎武的传奇生平与精神风骨。“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铮铮誓言、“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博学于文、行己有耻”的立身准则,深深烙印在他的成长历程中。这份与生俱来的乡土联结与文脉共鸣,成为他诠释顾炎武角色的天然底色,也让他萌生了以昆曲为载体,再现先贤风骨、传承亭林精神的初心。在《顾炎武》创排之前,柯军的舞台角色多是传统戏曲中的经典文人、侠客雅士,侧重演绎人物的情志风骨与戏曲的程式美感,而顾炎武这一角色,彻底打破了他过往的表演范式,实现了他艺术生涯的全新突破。

为了读懂顾炎武、演活顾炎武,让角色不止于形似,更达神似,柯军开启了数年的潜心钻研

与沉浸式体悟,这份深耕细作的执着,在《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一书中被完整记录。他研读《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顾炎武典籍,梳理其半生游历、治学著书、坚守气节的人生轨迹,深挖其身处乱世、心怀家国、不慕荣华、坚守本心的精神内核。为贴近人物心境,他多次拜谒顾炎武故居,追寻顾炎武生平游历、治学、避难的足迹,在历史场景的复刻中触摸先贤心境,体悟其身处明末乱世中的家国之痛、治学之诚、坚守之韧。

不同于传统昆曲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经典叙事,《顾炎武》聚焦思想家的精神世界,刻画文人的家国担当,没有跌宕的情爱纠葛,没有华丽的舞台噱头,唯有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厚重的文人风骨。这对创排中的程式适用、表演积累、精神诠释有极大的掣肘,但一旦突破就成为最大的特色。柯军跨越多个行当家门挑战自我,灵活化用戏曲表演套路,将自己数十年的人生阅历、艺术积淀、家国情怀全部融入角色。借助昆曲折子戏样式独有的艺术魅力,剧中“诀母”“对狱”“问陵”等名段,深刻诠释了顾炎武的人生悲思与精神坚守。嗣母殉国的切肤之痛、身陷囚笼仍守本心的刚毅、直面世事的凛然正气,层层铺展,均有颇深的艺术造诣。

数年的打磨与浸润,让柯军与顾炎武完成精神共振。在日复一日的排练、打磨、复盘之中,他读懂了顾炎武的孤独与坚守,体悟了传统文人的风骨与担当,实现了从“演角色”到“成角色”的蜕变,这也是他角色长廊里最具思想深度与精神厚度的原创人物。



《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

依规循律:

一座城市的文化深耕与IP突围

一方水土养一方文脉,一位先贤成就一座城市的文化坐标。顾炎武作为昆山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先贤、明清之际杰出的思想大家,是昆山千年文脉中最耀眼的文化IP,更是这座江南小城独一无二的文化名片。如何让沉睡在典籍中的先贤精神活起来,让静态的文化名片亮起来、传开来,始终是昆山文化建设的重要课题。多年稳居经济百强县第一名的“地表最强县”与本土艺术家柯军的联手,并不追求眼前的热闹,更不满足简单的符号堆砌,而是秉持对文脉渊薮最顶礼的敬重、最滚烫的热爱,以长期主义的匠心,让创作规律说话,通过昆剧、戏曲电影、图书出版的多元跨界形式,全方位打磨、擦亮城市文化名片,为地方传统文化IP的活化与传播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范本。

地域文化的传播,最动人的内核是本土人讲本土故事、传本土文脉。柯军作为土生土长的昆山人,既是昆曲艺术的传承者,也是顾炎武精神的浸润者,由他演绎、解读、传播顾炎武,自带天然的情感共鸣与文化说服力。相较于外来创作团队的客观复刻,柯军的创作自带乡土情怀与文脉认同,他深知昆山的文化底蕴,读得懂顾炎武与这片土地的深厚联结,能够精准捕捉先贤精神与城市气质的契合点,让作品既有艺术高度,又有地域温度。基于这一独特优势,昆山以“耐心资本”格局,全力赋能《顾炎武》全链条艺术创作,为剧目创排、舞台打磨、影视转化、书籍出版提供全方位支持,搭建起本土文脉与当代艺术融合的优质平台。

从文化传播与城市发展的维度来看,地方本土IP艺术化创作、名片化打造,是一把利弊共存的双刃剑,《顾炎武》的跨界创作清晰展现了其中的价值与挑战。优势是显而易见的:其一,精准挖掘本土核心文脉资源,实现传统文化的活化利用。当下众多城市文旅与文化建设陷入同质化困境,多依赖网红流量、通用景观,缺乏独特的文化标识。而昆山锚定顾炎武这一独家思想IP,跳出浅层文旅开发,以高端艺术创作赋能,让先贤精神从历史典籍、纪念馆舍走向舞台、银幕、书页,真正实现文脉落地、文化入心。其二,本土艺术家、本土剧种与本土IP双向赋能、彼此成就。作为昆曲发源地的昆山,依托柯军及江苏省昆剧院、昆山当代昆剧院班底的专业艺术水准,让顾炎武的形象艺术化、精品化,避免了地方文化创作的粗制化、同质化;而柯军也依托本土文脉资源,完成了个人艺术生涯的巅峰突破,实现了城市文化与艺术家的双向成长。其三,多元艺术形式叠加,放大城市文化影响力。从舞台剧的线下深耕、圈层传播,到戏曲电影的大众普及、影像留存,再到书籍出版的文字定格、长效传播,三重形式形成传播合力,让“顾炎武”成为昆山走向全国的核心文化标识,极大提升了城市的文化厚度与品牌辨识度。

地方IP艺术创作常常陷入“意义大于价值”的窘境。一方面,本土IP的地域属性较强,圈层局限明显。顾炎武的思想、生平与昆山地域文化深度绑定,在传播过程中,易被贴上“地方文化作品”标签,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其全国性、民族性的精神价值,难以快速突破地域圈层,走向更广阔的大众视野。另一方面,地方IP创作易入“名片化”误区,过度侧重地方形象植入,导致作品艺术质感不足、思想深度欠缺。而《顾炎武》的多形态创作,始终注意规避这一弊端,坚持“艺术为本、文化为核”,不刻意堆砌地域元素,不强行植入城市宣传,让艺术家主导,坚持以艺术规律为内驱动力,让城市名片在高品质的艺术表达中自然彰显、润物无声。同时构建了从舞台艺术出发,到科技赋能、影像转译、出版留存的完整传播体系,实现了创作的全链闭环。它证明了地方特色文化的打造,绝非简单的符号包装,而是需要深耕文脉内核、坚守艺术初心、创新传播形式,以精品力作赋能IP价值,这也为全国地方性文化IP的活化与突围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例。



电影剧照

文脉赓续:

一种当下性的历史扫描与精神对接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一定要重视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保护好中华民族精神生生不息的根脉。”

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刻在中国人精神基因里的家国信仰,其“经世致用”的治学思想、坚守气节的人格风骨,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不朽的中国精神缩影。数百年来,世人皆知顾炎武之名、皆知其名言警句,但多数人对其完整的人生轨迹、精神内核、思想价值知之甚少。如何将抽象的先贤精神具象化、舞台化、大众化,让沉睡的思想焕发当代活力,让经典中国故事跨越时空、深入人心,是文化传承的一大使命。换言之,当我们在今天讲述历史时,既是讲述过去那一天,更是讲述今天这一天,当下性是创作者的扫描仪,在对“何以中国”的解读中,实现与当代中国的精神对接,达成《列子·说符》中所谓“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是为“生生不息”。

《顾炎武》从昆剧舞台到戏曲电影的跨艺术探索,结合传统戏曲美学与现代科技手段,在“中国精神”的形象塑造与深度传扬方面,做出了极具价值的艺术探索。

昆曲《顾炎武》,是顾炎武人物形象首次立于昆曲舞台,艺术形式的选择与题材人物精气神高度契合。昆曲是中华戏曲的集大成者,被誉为“百戏之祖”,承载着中式审美、传统韵律与古典意境,是传播中国文化、诠释中国精神的绝佳载体。相较于其他艺术形式,昆曲的雅致唱腔、细腻身段、写意舞台、留白意境,与传统文人的风骨气质高度契合。创作团队立足昆曲本体美学,坚守传统戏曲的写意精神,摒弃过度娱乐化、通俗化的改编,以正统、庄重、细腻的艺术表达,还原顾炎武的文人风骨与家国情怀。舞台剧中,以极简的舞美、婉转的昆腔、凝练的程式动作,勾勒出明末清初的乱世格局,刻画顾炎武半生漂泊、终身治学、心怀天下的人生轨迹,让观众在昆腔雅韵之中,读懂先贤的坚守与担当,让抽象的人文精神落地为可看、可感、可共情的舞台艺术。

创作团队大胆突破戏曲的传播局限,借力4K超高清与虚拟拍摄技术,完成从舞台艺术到影视艺术的跨界升级,实现传统与现代的完美共生。传统舞台剧受场地、场次、地域限制,传播范围有限,而戏曲电影的创新打造,运用虚拟拍摄、高清影像、镜头语言、场景特效等现代影视技术,打破了舞台表演的空间束缚。通过镜头特写放大演员的情绪细节,通过特效场景还原历史时空,通过剪辑叙事优化剧情节奏,既完整保留了昆曲的唱腔韵味、程式美感、古典意境,又弥补了传统舞台的局限性,让戏曲艺术摆脱小众圈层的束缚,适配大众观影审美与传播习惯。这种“传统内核+现代形式”的创作模式,既守住了传统文化的根与魂,又赋予了经典艺术新时代的生命力。这份拓新最终得到了电影最高殿堂“金鸡奖”的肯定。

舞台演绎实现历史破壁,让观众沉浸式共情先贤风骨;影视传播实现受众破圈,让传统戏曲走进现代大众视野;书籍留存实现文脉永续,将台前幕后的创作思考、精神体悟、艺术探索永久定格,为传统文化传承留下珍贵的文本资料。三者联动,让顾炎武所代表的家国情怀、治学精神、人格力量,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口号式的标语,而是可感知、可传承、可践行的中国精神。

当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正迎来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黄金时代。《顾炎武》的跨界艺术探索,深刻印证了:传统文脉的传承,不是墨守成规的复刻,而是守正创新的新生;中国精神的传播,不是生硬的输出,而是润物无声的艺术浸润。以传统艺术为根基,以现代科技为羽翼,以精品创作为载体,方能让经典人物立起来、传统文脉活起来、中国精神传下去,让千年中华文脉在新时代曲传天下、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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