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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故事10·漂泊半生 属于我的小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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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美学子】第3944期

14年国际视角精选

仰望星空·脚踏实地

【陈屹视线】教育·人文·名家文摘

让认知 永远快人一步

【陈屹视线】导语


2026年,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向全美华人发起《我和我的美国》纪实文学征集。我有幸受邀,与陈瑞琳、陈肃一同担任特邀评委。但比起"评委"这个身份,我更想说出这场比赛的真正意义——它播种的,不是奖项,而是记忆。每一篇文字,都是第一代华人移民集体经验光谱上的一道光。


美国是无数普通人——包括许多"外来者"——用双手一寸寸抬起来的重量。他们没有在两种文化间"二选一",而是让自己成为两种文明彼此确认、彼此看见的媒介。移民史,从不是单方奋斗史,而是多个族群之间,无数次具体善意的交换总和。这些文章无意中留下了美国普通人的群像——这份记录本身,已是史料。


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自会扩散。当这些故事被读到、被传播、被认可,会有更多尚未动笔的第一代移民,看见同龄人、同乡人的经历,诞生“我也可以写”的冲动。


这证明了一件事:普通人不缺故事,缺的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平台、一次郑重的邀请——一旦被认真邀请,他们愿意坐下来,把一生写清楚,配得上被历史看见。


第一代移民,终将老去,终将从历史现场退场。没有被文字固定的记忆,就会像口述历史一样,随讲述者的离去而永远失落——这是留给这一代人最后的窗口期。


【留美学子】将陆续转载《我和我的美国》的征文内容。


某种意义上,这是在为一段正在发生、却极易被忽视的移民史,留下第一手证词。它们不是宏大叙事,却比许多宏大叙事更贴近历史的真实肌理——因为历史,终究是无数具体的人,在具体的一天,做出具体选择的总和。


这一程,你是否认真地活过?是否诚实地记下了自己的脚印?



背景故事



美国故事连载持续更新中





《我和我的美国故事》连载系列010

导语

一个人漂洋过海来到异乡,真正需要多少年,才会把“他乡”叫成“故乡”?

从北国求学,到洛杉矶落脚,从最初的陌生与审视,到后来在蒙市、哈岗留下生活的足迹,几十年光阴悄然流过。那些曾经住过的房子、走过的街道、遇见的人,甚至一顿熟悉的家乡小吃、一间灯光温暖的咖啡馆,都在不知不觉间,成为生命无法删去的章节。

小城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却藏得住一个人的青春、家庭、友情与梦想。尤其是那座半山腰的家,那些花木、山色、灯火和彻夜长谈的朋友,也见证了一段创作最丰盛的岁月。

多年以后回望,才明白:所谓故乡,有时并不是出生的地方,而是你曾经认真生活过、爱过,并留下岁月痕迹的地方。


属于我的小城故事

作者蓬丹

自十九世纪中叶起,华人开始跨越浩瀚的太平洋,试图在新大陆谋求新机会。从淘金年代的艰辛开拓,到修筑铁路的血汗历程,其后在排华阴影中隐忍生存,世路如潮,身似孤舟,一代代移徙之人山一程,水一程,在岁月中披荆斩棘,在时光中乘风破浪,终使茫无所依的漂泊,渐次转化为安身立命的归属。

从大洋此岸的岛屿原乡,奔赴世界尽头的北国求学与就业,历经这段大幅度的移动,我最终选择在新大陆的“天使之城”停泊。初抵时,带着些许疏离的态度与几分审视的眼光,尝试着投入与适应,心绪持续摆荡在去留之间……如今岁月静水深流,人间烟火袅袅,我栖身于此的时间,竟已超过生长之地的原乡,而情感上,也已将之轻拥入怀称作“第二故乡”了!


“天使之城”是Los Angeles这个西班牙字汇的原意,洛杉矶则是它的音译,当今已成美国第二大城,于1850年设市,同年加州成为美国第31个州,当时洛杉矶人口仅三千人。

1850年后又过了一个多世纪,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潮涌进天使之城,我也因缘际会迁徙至此。这时的洛杉矶人口,已从一百七十余年前的三千人增至约一千万,周边大小卫星城市,发展到近百之多。八十年代中叶定居后,我曾在其中数个小城居住过,春花秋月,流水年华,每一处停驻之地,俱成生命中扬帆逐梦的重要渡口!

当然,为我书写了私人版小城故事的,是最早落足的蒙市以及居留时间最长的哈岗,尽管后来搬离了,那些恋恋风尘的足迹,那些宜室宜家的记忆,却总让人回首频频,不舍或忘……

蒙特利公园市是蛰伏于洛城大都会东郊的一座小城,以“公园”为名,却无著称园林,也少见名胜古迹。但对于初来乍到的华人而言,它却是最熟悉、最容易落脚安身的一方天地。初访此城是在一九七九年。彼时我仍卜居遥远的北国攻读学位,而大妹自美东迁来蒙市已有一年。她说纽约冬季严寒难耐,而美西的洛城四季温和,宜人的海洋性气候,正是吸引华人来此定居的重要原因之一。

小城建市于一九一六年。华人来到蒙市,大约始于一九六零年代。至七十年代末,移民潮渐起,大量来自台湾与香港的资金涌入,各行各业逐渐兴盛。到八十年代,华裔人口已增至全市总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七,一个新的华人社区于焉成形。

初见蒙市,心中倍感亲切。北国漫长的雪季往往延续半年,华人稀少,既难觅正宗家乡菜,也少闻熟悉乡音。年纪尚轻的我当时未曾想到,原来乡愁竟会寄居在味蕾与耳鼓之间,慢慢凝聚成一缕挥之不去的绵长忧伤……

晚夏的小城凉风习习。妹妹带我漫步市区,肉圆、鱿鱼羹、蚵仔面线等典型台式小吃让人垂涎不止,又走进当时独占鳌头的顶好超市,大肆采购豆腐、芹菜、粉丝,甚至还有少女时代避之唯恐不及的各类甜食。正自眼花缭乱之际,忽听身后一声惊喜的呼喊:“啊,xxx!你以前读台中女中,没错吧?”几十年不见的老友,竟在蒙市意外重逢。

这样的情景,对许多移民而言并不陌生。他乡遇故知的热络与欣喜,往往稀释了离乡背井的愁绪,也使人不知不觉间,把这座小城视作另一处故乡。

对我而言,蒙市更在我的文字生涯中,具有里程碑的深长意义。初抵美国我曾在企业界就职,但心心念念还是希望能重拾文学爱好,因此业余仍然热衷写作,后来进入一家文化机构工作,结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文友,并开始筹组文学社团。

彼时我们最常聚会的地方,就是蒙市知名的玛丽卡兰德咖啡馆,这是一家颇为典雅的咖啡馆,也是西餐厅,卡座舒适,灯光柔和,服务周到,而交通也十分方便。当时尚无电邮或微信等联络方式,商讨社团会务或纯喝咖啡雅叙,这家咖啡馆成为最佳相聚场地。许多后来为华裔社区所津津乐道的艺文活动,就是在玛丽卡兰德的咖啡馨香中诞生。


曾经以为,以中文书写为职志的创作者,在英语世界中可能会觉得格格不入,有志难伸。没想到离开家乡,反而在新大陆的土地上,觅得一方发挥所长的舞台。无论是教学、文化推广或参与社区服务,中文文字的价值与华夏文化的力量,都受到相当的重视。

美国毕竟是一个具有包容力与多元化的泱泱大国,相较于某些曾有排华情绪的国家,美国鼓励族裔文化的保存与双语教育的推展,因此中文学校或大学东方语文系所等,能在这样的土壤中应运而生,成为传承语言文化,促进族群融合,增加国际竞争力的重要桥梁。我曾多年应邀担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年度诗词比赛的评审,看到金发碧眼的大学生身穿汉服,背诵唐诗宋词,他们用心学习的精神令人欣悦! 认真参与的态度令人激赏!

随着华人纷纷来此打拼,蒙市地价节节上涨,住宅区日益拥挤,许多新移民遂向更东边开发。我和家人在勘察了不下百余栋的待售屋之后,八十年代末,终于决定购置哈岗上的一栋独立平房。哈岗是华人对哈仙达岗(Hacienda Heights)的简称,一座距蒙市约半小时车程的小山城,平凡、平实、平静。后来因为星云大师决定在此建筑西来寺而名声大噪。

我们选中的屋舍离寺不远,于是沾沾自喜以为与大师有着“英雄所见略同”的缘法-当然主要是因着看上居高临下可观山景的地势。

此屋占地万呎,前后院花木缤纷。看群芳荣枯生灭,特别容易察觉季节的更替、岁序的消长。多数花木皆属春令,欣欣向荣时节观赏妍妍好花,不但不觉芳春易逝,反而有种一年复始的窃喜,似乎手中突然又有大把光阴可供挥霍,于是恣意地让自己闲看雀鸟在飞花日影间穿梭,用清脆的鸣啭表述“好鸟枝头春意闹”的意境。


座落半山腰的家屋,门扉一启即与青山照面。晴好的日子,山的筋痕脉络摺摺分明。当夜幕低垂,山就悄悄隐退,让碎钻般的灯火占据整个银河系。我最喜欢在初夏的黄昏,看群山边缘被夕晖渲染成金黄或柿红。而后,在越来越浓暮色冶炼下,绚丽浮夸的颜色逐次化为沉潜凝肃的灰调——蓝灰、青灰、苍灰……如同生命由繁华走向凝定的脱胎换骨。在向晚最后残留的光芒里,入眼是一幅墨色淋漓、笔力万钧的重彩画!

当时序入秋,空气中花香渐减,院落里寒气渐浓,周遭泛滥的色泽开始退潮,整个人好像也从一场浮梦中苏醒,一种俯仰古今、莫负韶华的衷情在胸中激荡,让我顿悟去日苦多,于是,收拾散漫心情,再次扬帆启碇、风雨兼程……

这样的景致,这样的氛围,吸引了友侪们来我家赏花,后院烧烤,室内卡OK高歌……在哈岗云岚的温柔围裹下,也最宜与文友青梅煮酒、共话江湖;在庭院深深、暗香浮动的园圃里,更有缘与诗客品茗听禅、互勉前程……

同时,与山为邻使我得以远离尘嚣,亲近自然,清风明月常入梦,晴光雨色皆有情,也因此,那段山居岁月成为我创作力最旺盛的时期。当初执笔为文,并未想到一本本结集成册的中文书帙,都是在星条旗的光华下完成。《虹霓心愿》《梦,已经启航》《花中岁月》《人间巷陌》《诗书好年华》……光阴的筛子披沙沥金,沉淀的是最凝练最隽永的记忆。每一个斟酌再三的书名,都回映着书写者的红尘回首,生命留痕!

那座城、那片山、那栋屋、那场景、那些人,遂成此生最深的牵念与感激,长存笔下与心底,流年偷换,玉壶光转,而它们从未失色,从未远去。


作者简介:蓬丹,本名游蓬丹,祖籍福建宁德,国立台湾师范大学社教系毕业,后赴加拿大深造获商科学位。历任采购经理,英语教学主任,文艺刊物主编等职。1991年获选为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创会会长,现为监事。同年加入海外华文女作家协会为永久会员,曾任该会秘书长。2017年起任北美华文作家协会网站总编辑,2022年9月获选为北美华文作协总会会长,2025年荣任顾问。

文学创作以抒情感性为基调,并注入知性的探讨,着重于提升生活品味与尊重生命价值。包括散文集《投影,在你的波心》《虹霓心愿》《流浪城》《花中岁月》《沿着爱走一段》《梦、已经启航》等,小说集《未加糖的咖啡》《每次当我想起他》,另有传记文学、报道文学、诗集等共十三部,曾获海外华文著述首奖、台湾省优良作品奖、五四文艺奖章、世界海外华文散文奖、辛亥百年文艺创作奖、诗歌金驼奖、2026年获文艺奖章散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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