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八年,大连。夜总会门口那片停车坪,霓虹刚亮,红一股绿一股地扫在湿地上,门脸玻璃映着光,雨水没干透。泊车的小伙子靠在门柱上,手里攥着一沓条子。
里头卡座坐满了人,洋酒瓶立在桌上,唱针刚搭上去,一曲老歌拖着尾巴。门外停着一排桑塔纳,车头都朝着街。
王瑞把那辆桑塔纳倒进车位,熄火,拉手刹。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块铜皮停车牌,牌面磨得发亮,边角一道划痕。
他替加代开这台车,开了六年。右手腕一圈旧疤,早年摇车摇把崩的,挂牌子得拿左手托一下,右手使不上劲。
这片坪子归娄二战着。场子门口按月交份子,一家一月一百二,停车另收一道,停一晚再算一晚,交了才给挂牌子,不给就扣车砸玻璃。
牌子一挂着,车就没人动。这话不用谁教,停两回都懂。坪上几个内保来回走,谁的车交了钱,他们心里有数。
这天傍晚,王瑞把车停好,进门接人。出来时,前轮让人拿铁链绕了一道,锁头挂在保险杠上,晃了晃,响了一声。
铜皮牌子翻了个面,扣在仪表台上。一个穿黑马甲的内保倚在车头,嘴里叼着烟,拿眼打量他。
内保:“新停的?这月的停车钱缓了三天,你还敢往里塞?” 王瑞:“赊一晚,明早一并算。”
王瑞:明儿一早补。 内保弹了弹烟灰:“这儿的钱,没有明儿。”
内保抬脚踢了下轮胎:“牌子先搁我这儿,钱到了再来拿。”伸手把铜皮牌子从仪表台上拈走,揣进马甲口袋。
王瑞伸手要拦:“这是代哥的车。” 内保笑了一声:“车停我坪上,就得听我坪上的。”
王瑞没动。车里还搁着代哥的传呼,回号要紧;牌子摘了,明早这车就出不了坪。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没争。
他转身进门里找娄二。楼梯口两个内保把他拦了一下,王瑞报了车号,说找娄二,才给让开。
楼梯拐角那间小屋,一个内保正低头数钱,一沓一沓往钱盒里塞,见他上来,把盒子盖上了。
二楼卡座,娄二半躺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半瓶洋酒,两只杯子,唱针在唱片上一圈圈走。
娄二没起身,拿手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停车坪的事,底下人办差了?”
王瑞:“车停在坪上,牌让人摘了,轮胎也瘪了。”
娄二:“摘了怎么着。”他把烟搁在桌沿,“我欺负人又怎样,车在我院里,就是我的。”
旁边一个内保把王瑞往门外推了一把:“二哥跟你说话,站着听。”王瑞肩胛撞在门框上,退回半步,没还嘴。
娄二这才抬眼:“上头有人打过招呼,这片场子我看着,几十号内保吃这碗饭。”
娄二:“你那个代哥,北京来的吧?到这儿,也得按我的规矩排。”
王瑞:“规矩我懂,钱我补,先把牌子还我。”
娄二把洋酒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十万。今儿起,这车挪一挪,就十万。”
王瑞愣住:“停一晚的车,十万?”
娄二:“嫌贵?明午之前不拿来,我找人把这车拉走,玻璃也给你砸了。”
王瑞还想说话,被人从卡座那头推开。等他回到车位,桑塔纳四条胎瘪了三条,车轮底下垫着半块砖。
挡风玻璃底下那块铜皮停车牌不见了,车窗上贴着写数目的条,钱盒搁在门口台阶上。
条上写着十万,底下画道横,横底下添一行小字:过了明午,另算。
围着看的司机没人吭声。一个跑长途的把自家的牌子摘下来揣兜里,发动车,一脚油门先走了。 一个司机:“这坪上的车,停一回套一回,谁还敢停。”
王瑞当天夜里给北京打了传呼,回过来的是加代托的一个大连熟人。那头回得客气,话却软。
熟人:娄二那片,上头有人,我不好伸手。这话你别往外说。
加代:我出面,他总得给几分面子。
熟人:“你那面子,在四九城值钱。大连不认。” 加代:“那我就不递话了,自己过去。”
头一回话,就这么顶了回来。加代没再打第二个电话,第二天上午,自己来了。
桑塔纳停不进坪,他走到台阶底下,把烟递过去。
娄二把烟接了,没点,搁在车顶:“车在我院里,就是我的,朋友别站着说话。”
加代没接话。王瑞和老周还扣在里头,老周是头天送钱进去的,也没出来。翻脸,人先吃亏。 加代:“我不进屋,就站这儿说。” 娄二:“站着说也行,先把数带上。”
加代:我是加代。 娄二:“加代?”他把烟灰抠了抠,“北京那个?到这儿,先排队。”
加代:“车是我兄弟的,人也是我兄弟的。”
娄二:在我院里,就听我的。朋友,你站着说话,我听着呢。
加代:话我带到了。人呢? 娄二:“人在里头喝茶,急什么。钱到,人走,一手一手清。”
两回话都被顶了回来,加代没再往下说。他退到台阶下头,看过路边的三轮、修鞋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着。
坪上几个内保靠着车聊天,啤酒瓶搁在墙根,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娄二进包房去了,卡座那头响起杯子碰在一处的声。
转天,价码又涨了。娄二让人把条子换了张,十万划掉,写成三十万。
加代在电话里听完,没吭声。
当天半夜,坪上的人散得差不多。王瑞和老周从门里出来,刚走到桑塔纳边上,后头跟上来四个人。
四个都拎着家伙,其中一个光头,是娄二手底下带头的,手里那根钢管还滴着水。
光头抡起钢管,照王瑞后背就是一下。
王瑞往前扑在车盖上,第二下落在腿上,人跪进泥水里。钢管梢扫过他眉骨,立时见了红。
老周转身要跑,让人揪住衣领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台阶棱上,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老周撑着要起,让人又按了一把,钱盒被踢得翻了个个儿,钢镚滚了一地。
那几个临走把三十万的条子从车窗上揭下来,拍在王瑞后背上。
光头:明儿三十万。再找人,下回就不是腿了。
王瑞趴在泥里,右手撑着车盖,没回话。那圈旧疤让车盖棱角磨破了,渗着珠子。
隔壁修鞋的找了辆三轮,把两人往医院送。泥路颠,王瑞的腿一颠就钻心地疼,他牙咬着,没吭声。
王瑞小腿上打了石膏,眉骨缝了六针。老周后脑勺缝了三针,躺在隔壁床。
加代是第二天晌午到的。桑塔纳停在医院门口,他一个人进屋,走廊里来苏水味重,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眼珠子都红了。
加代:谁动的手? 王瑞:“四个,领头那个光头,娄二的人。”
加代:腿呢? 王瑞:“打了石膏,大夫说得养一阵。”
王瑞又添一句:“代哥,牌子还在他们钱盒里。” 加代:“人没事就好,牌子我给你要回来。”
加代:你别说话。
加代出屋,站在廊子底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大哥大,天线抽开一节,又一节。这个号,他拨得不快。
加代:“娄二是吧。我是加代。”
娄二:代哥?哎哟,底下人不会办事,我这就把话收回来。
加代:“我兄弟躺这儿了。腿折了,眉骨缝了六针。你们连送钱的人都推。”
娄二:“代哥,跟您交个底。这条街上头有人照应,地面上的事也有人替我说话,真要闹大,谁吃亏还不一定。”
加代:“我给你一袋烟的工夫。你把手底下那几十号人找齐,你那院儿,我过去。”
娄二:代哥,你到了大连,可就回不去了。
加代:“那正好,我本来也没打算当天回。”
对面的声音断了。加代摁掉机子,侧过脸看左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