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六年冬,北京南城。斜巷里一间歌厅,二楼一溜包房,门帘是绒布做的,掀开一股烟味儿混着洋酒气。靠里那间点唱机刚换完唱片,铜皮桌号牌立在卡座角上,盖子还敞着。
烟灰缸擦得能照人。老纪蹲在卡座边拿绒布擦桌沿,左耳后一道旧疤,早年搬点唱机磕的,一急就发红。这歌厅他跟加代合伙开了两年。
加代是北京城里的加代,怀里那台大哥大两万多块,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嚼用。巷口停着揽客的摩托,谁腰上别个传呼,一响就摸出来瞅号,瞅完塞回腰带,杯子照旧擦。
这歌厅按月给看场那伙交份子,一月二百,卡座另给老炮留着。不给就砸吧台、赶客人、放话别再开。那年月小摊一月纯利两三百,这屋里一晚低消就上百,老纪把钱搁进钱盒,数都不用数。
这条街上出事没人往那头想,都找大哥递句话。灯刚亮,楼梯响,郎三的人先上来掀了门帘,径直在卡座上坐下。
郎三慢一步到。京城老炮,摆辈分的,黑呢子大衣搭在臂弯,进屋先把烟搁在卡座上,皮鞋底在绒布上碾了碾才落座。
老纪:“三哥,这间今儿有人订了,一桌熟客。”
郎三:订了?谁给的号。
老纪:八点来,订了三天了。
郎三:“我订的卡座,谁来都得让,这不是钱的事。”
老纪:“份子我照交,座给三哥换间大的,靠窗那间空着。”
郎三:“不是钱的事。我订的座让了,往后我这张脸往哪儿搁,这条街谁还认我的辈分。”
老纪没接话,拿绒布把卡座又擦一遍,铜皮桌号牌往里挪了半寸,绒布角上那块酒渍也没擦干净。
郎三:“今儿这屋有喜,陪一桌。你,坐我边上,把这几瓶开了。”
老纪:我不会喝,后头还得盯吧台。
郎三:“开歌厅的不会喝?那这歌厅趁早别开了,换个人来盯。”
老纪把绒布往肩上一搭,往吧台那边挪了半步:“三哥,给个面子,我后头还得盯吧台,钱盒今晚也在这屋里搁着。”
烟灰缸让郎三拿指头一推,“咔”地磕在点唱机盖上,盖子合了半边,唱针还搭在唱片纹里。
郎三:“面子是我给的,不是你讨的。我给,你才有;我不给,你别伸手。”
门帘外头站着两个内保,钱盒不知什么时候从吧台挪到了他们脚边,钥匙串在指头上晃。
郎三把烟点上,冲门帘那边抬了抬下巴:“分局那头我有熟人,这条街哪家场子谁罩着、谁按月交多少,我一句话的事。”
老纪:三哥,犯不上为个卡座。
郎三:“犯不上?我在这条街摆了二十年辈分,你开两年歌厅,跟我讲犯不上这三个字。”
一个内保绕到老纪身后,两只手往肩上一摁,人就被按进卡座绒布里,绒布面压出两道深褶。
郎三:“不给面子,那就别怪我不给,把瓶起子拿过来。”
啤酒瓶“咚”地墩在桌上,一瓶接一瓶开了盖,白沫顺着瓶口冒,淌到绒布上洇成一片。一只手掐着老纪后脖颈,瓶口对着嘴往下灌,酒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左耳后那道疤红得发亮,他呛得直咳。
老纪:三哥,松手,我喝不了这个。
郎三:“喝。订我的座,陪我的酒,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这屋今儿就别开门了。”
老纪一偏头,半瓶磕在卡座沿上,“啪”地碎了,玻璃碴迸进绒布,瓶底还攥在那内保手里。
郎三:啧,手抖,再开一瓶,摁住了灌。
他抄起没开的那瓶往吧台角一砸,两瓶洋酒跟着倒了,酒淌了一吧台,顺着台沿往钱盒那边流。
老纪:钱盒里是今天的进项,别拿酒泡了。
一个内保拿指头点了点脚边的钱盒:“盒在我们脚边,今晚这门的钥匙也在,你急什么,坐着听就行。”
老纪撑着卡座想起来,肩膀又被摁回去,绒布上的玻璃碴扎进掌心,他没缩手。
郎三:“起身?我让你起身了吗,把那半瓶也递过来。”
第二只瓶子没躲开,瓶底抡在他额角,“咔”一声闷的,人往后仰,后脑磕在卡座铜皮沿上,铜皮桌号牌被震得滑到桌边。
额角开了道口子,见了红,西瓜汁儿顺着鬓角往绒布上滴,滴进旧疤那道印子里。老纪没喊,两只手还撑着卡座。
郎三:“别装。开歌厅的连这点酒都扛不住,还敢在这条街立卡座?”
碎瓶口在他脸边比了比,没往下走,“哗啦”,桌上杯盘被一胳膊扫到地上,烟灰缸也跟着滚下去。两个内保把那块铜皮桌号牌摘下来,随手撂在吧台角,牌面朝下,压住半张单子。
老纪:“那牌子是钉在卡座上的,摘了这屋就没号了。”
一个内保把牌往吧台里头又推了推:“今儿起,这屋没你的号了,往后也不用钉。”
加代是常鹏陪着到的。常鹏是加代手底下的兄弟,先进门看了一眼,脚在门槛上顿了顿,没敢往里闯。
常鹏:代哥,人还摁在里头,钱盒也在他们脚边。
郎三没起身,把烟往加代跟前一推,下巴朝边上一偏:“边上坐着。”
郎三:“兄弟,坐着听就行,这屋的话轮不到你接。”
边上是张塑料凳。加代坐下了,没往卡座那边看,把大哥大挪到膝上。歌厅钥匙和当晚的钱盒都在那两个内保手里,翻脸今夜这门就开不了,老纪还摁在人家卡座上。加代没还手,也没让常鹏动。
加代:“酒别灌了,我兄弟额角都开了口子,先让人起来。”
郎三:你坐着,就别接话,这屋没你插嘴的份。
加代:人我先带走,成不成,给句话。
郎三:“成啊。跪着把这几瓶喝完,人就给你,少一瓶都不成。”
加代没动,也没再开口。常鹏在门边攥了攥拳,被他一个眼神摁住,低了头,退到门帘外头。
后来是常鹏找了辆摩托,把老纪驮到卫生院。额角缝了七针,脸上两针。大夫说口子再往下半寸就碰着眼角,得养一阵。
有人劝报案。老纪摇头。报了案没人管,回头夜里上门的还是那帮人。怕报案,更怕报复,纱布他也没让换新的。
托南城一个摆得开的老炮递了句话过去,那人早年在南城有点面子,传呼回了两个号才接上。
老炮:“三哥回得硬,说南城这屋谁来都得按他的辈分坐,加代来了也一样,面子不给。”
加代:还说什么了,一并说完。
老炮:“份子照收,卡座照留,往后这歌厅的话,轮不到外人接。”
加代:知道了,这趟不劳你再跑。
卡座上那块铜皮桌号牌撂在吧台角,点唱机的盖子敞着,啤酒瓶碎在绒布上。
第二天天一黑,郎三的人又上了二楼,这回带了四五个,把包房前后门都占住,走廊的灯也拧灭了一盏。
一个内保:“三哥放话,明儿八点之前,五万块钱搁吧台上,少一张都不成。”
常鹏:什么钱,昨儿挨打的还是我们。
一个内保把碎瓶碴往绒布上一踢:“碎了瓶、脏了绒布、误了一晚低消,都得算,这屋里哪样不要钱。”
一个内保:“过点,这歌厅就别再开。吧台我们砸,客人我们赶,招牌也摘。”
烟灰缸被扫到地上,“哐”地滚到点唱机脚边,撞得唱片盒歪了半寸。
老纪来送饭,在楼梯口被拦住,推了一把,饭盒扣在绒布台阶上。他撑着扶手想上去,让人拿手拍着肩往后拨,纱布边又渗出一点珠子。
一个内保:“养伤就好好养,别往这儿凑,钱搁下人回去。”
老纪没还嘴,弯腰把饭盒捡起来,拿袖子把台阶上的汤汁擦了,转身下的楼。
常鹏:代哥,这都第二回了,再等就砸吧台了。
加代:再等一宿,明天我到。
那台大哥大在加代怀里揣了一整天,天线没抽开,传呼响过两回,他一回没回。第三天晌午,卫生院走廊,加代在窗底下站定,从怀里掏出大哥大,天线一节节拔出来,指头在号键上顿了顿。
这个号,他按得慢,一个键一个键往下摁:“郎三。我兄弟额角缝了七针,脸上两针,你放话要五万,是吧。”
郎三:“哪来的朋友,敢这么叫。分局那头我熟,闹大了先吃亏的未必是我,你掂量掂量。”
加代:“南城歌厅二楼。把人找齐,我小半个钟头到,别散。”
郎三:“你来得了,出不去,这条街夜里认人不认理。”
加代:这话留着,见了面再说。
电话挂了。天线没按回去,他接着拨了第二个号。
李正光早年从东北进的北京,手底下一拨兄弟,招呼一声连夜就动,从不问第二句。
加代:“正光。南城歌厅,二十号东北兄弟,两辆桑塔纳停巷口,别进巷,等我到了再动。”
李正光:代哥,家伙带不带,带几件。
加代:“五连子带着,别在巷口亮,进了包房再说,谁先亮谁坏事。”
李正光:成,天黑之前准到,一个不少。
一个电话撂下就调人,没提钱,没提货,没递第二句话,连地方都是头一句里带过去的。
郎三那头也没闲着。天黑前,歌厅二楼点了三十来个内保,前后楼梯都站了人,腰里别着家伙,卡座上摆了一排没开的啤酒瓶。
一个内保:“三哥说了,今儿谁来,谁撂在这屋里,门从里头插上。”
南城那个老炮又打来传呼,说要出面说和,两家各让一步,话由他递:“我出马,三哥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好歹一个桌面上坐过。”
加代:“昨儿那句按辈分坐,我记着。这趟不劳你出面,面子我自己去要。”
老炮:成,我不掺和,传呼我也不回了。
天黑透,两辆桑塔纳停在斜巷口,没熄火,车灯没开。二十号人顺着墙根下来,清一色黑夹克,谁也没出声。
常鹏:代哥,齐了,前后门都能堵上。
加代:“前后门,一边十个。堵死,别让街上看见,也别惊了别家。”
前门“咣”地一脚踹开半扇,门帘扯下来半幅绒布;后门同时从外头顶住,内保回身去拉,拉不动。家伙都在怀里,没人往上亮。常鹏把桌沿一拍:“手搁桌上,谁抄家伙我招呼谁,都给我蹲下。”
一张卡座桌被掀翻,洋酒瓶滚了一地,砸在绒布上闷响,卡座绒布又湿了一片。点唱机被推得撞在墙上,“哐”,盖子合死了,唱片卡住不转,唱针歪在一边。
烟灰缸一只只撂到地上,铜皮桌号牌从吧台角滑到卡座底下,牌面朝上,落了层灰。
三十来个内保,打头的先抱了头蹲下,后头一片跟着往下矮,眨眼工夫满屋人蹲在绒布上,啤酒瓶在脚边滚。也有硬茬,靠后门两个没蹲,一个抄起碎瓶扑上来,另一个去拽门插销。
常鹏侧身让开,小臂上让片儿划了一道,见了红,袖口洇了一片,他拿另一只手把桌角一顶。
常鹏:还手了,代哥,这个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