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广州。站西路服装批发市场北排,天刚放亮,卷闸门一家家拉起半截,铁皮上还挂着夜里的潮气,蹬三轮的往巷里送货,车轱辘碾过积水,压出两道泥印。
布匹味儿混着煤炉烟,一阵一阵往人鼻子里钻。最里头那间档口是敬哥的,摊板拿两条长凳支着,牛仔裤摞得齐整,水货格子衬衫挂了一排,玻璃柜里搁着几卷绒布。
敬哥替加代看着广州站西路一个发服装的档口。北京加代把货放这边,托他点齐、发走、回个传呼,一晃两年,从没差过一件。
敬哥右手虎口一层厚茧,常年攥裁衣剪磨出来的,攥东西不打滑。摊板后头钉着道木槽,一溜铁皮货号牌插在里头,谁家要哪款,抽牌子看,看完再插回去。
北排这片是柴六那伙道上的分片看着的。柴六刑释出来没几年,带着几个狱友,各家按月交二百,交了钱,拿粉笔在门框上画个勾,摊子就没人动。
不给的,白天掀摊,夜里砸卷闸门,再放个限期,这条街谁都懂,不用谁教。二百是敬哥大半个月的纯利,那年月一台带号大哥大两万余元,得普通人攒好几年。
柴六腰上就别着个传呼,响一回低头看一眼,看完接着挨家走。这个月的看场钱,敬哥缓了三天。
半晌午,柴六手底下两个人挨着档口收钱,腰上挎着个铁皮钱盒,收一笔塞一笔,拿粉笔在门框上划一道,划完就往隔壁去。到了敬哥门前,那粉笔举在半空,迟迟没往下落。
来人:“这个月的,交了吗?”
敬哥:“缓三天,货还没走完。”
来人:“三天?这排的钱,没有缓这一说。”
敬哥从摊板后头直起腰,说“明儿一早成不成”,话没落地,让那句顶了回来:“这条街的钱,没有明儿。”
一个伸手,从木槽里把那排铁皮货号牌一把抽出来,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自己兜里。木槽空了一溜,只剩槽底一道浅印。
敬哥没起身,弯腰去够摊板底下滚进去的一只线轴,够着了,搁回原处,没吭声,也没还手。
来人拿鞋尖点了点摊板边:“明儿一早,二百补齐,牌子还你。补不齐,这摊板就别支了。”南排卖裤头的把帆布往下拽了拽,挡住半张脸,有人把烟灰缸往柜台里侧一拢,怕一会儿跟着碎。
十点来钟,柴六来了。黑夹克,指间夹着根烟,进门先冲敬哥递过去一根,脸上赔着笑:“兄弟,别往心里去,底下那几个下手没数。这片我守了六年,就认一个理。”
他把烟点上,吐了口,笑意没下去,一字一字往下说。
柴六:“这片档口我看了六年,新来的先交三个月,不懂就慢慢学。”
敬哥拿右手把钱盒往跟前挪了挪:“一家一月二百,我认。三个月的,我一时凑不齐,容我缓到货走完。”
柴六一脚踩住钱盒盖,把烟灰往门槛外弹了弹:“不是凑不凑的事。分局那头有人打过招呼,上头也递过话,这条街谁摆哪儿、谁先发货、谁家先装车,我说了算。”
敬哥从钱盒里摸出二百,搁在摊板上。柴六没接,抬了抬下巴:“牌子在我兜里,搁哪儿我说了算。”钱就那么摊着,谁也没动。
跟来的两个一人一脚,把摊板从长凳上掀翻。牛仔裤滑下来,踩进门口的泥水里,玻璃柜被带得歪过去,水货衬衫让人拿脚蹬进三轮底下。
“哗啦”一声,玻璃柜碎了一角。
绒布卷滚出去老远,沾了一层泥。敬哥蹲下去,一件件往回捞,右手攥着布角抖净,左胳膊垂着,没搭手。
其中一个从摊板底下抄起一副裁衣夹板,那是敬哥裁布压边用的,两头包着铁皮,掂着沉。“咔”一声,夹板砸在敬哥左小臂上。
他胳膊一垂,抬不起来了,额角磕在长凳棱上,渗着珠子。敬哥拿右手撑着摊板站起来,左胳膊耷拉着,没喊,也没还手。
柴六低头看着他:“服了没有?一句话,服了,牌子还你。”
敬哥把嘴里的泥吐掉:“我一个做买卖的,服你什么。”
柴六笑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围看的摊主也没人出声。
柴六烟抽到一半,把烟头往水坑里一摁:“心里不痛快,就找人递句话。站西路就这么大,抬脚就寻得着我。”说完背着手往南排去了。
后晌,加代从北京赶到。桑塔纳停在巷口,他一个人进的档口,先看敬哥那条抬不起的胳膊,又看空了的木槽,脸上没什么,没先问货,先问人。
柴六还没走,倚在门框上,伸手拍拍加代衣角。
柴六:“北京来的先边上站着,这片档口的话轮不到你接。”
加代没接话。敬哥的档口钥匙还在对方钱盒里,当场翻脸,今晚卷闸门就拉不下来,摊板也支不起来,明天连货都发不走,这条街的摊主还得跟着受影响。
江林在加代身边管调度,往前半步,低声提了一句:“这档口是北京加代放在这边的,货也是他的。”
柴六笑出声,把夹克拉链往上拽了拽:“加代?到了站西路,也得按我的号走。我不管他在四九城多大面子,货从我这片过,先交三个月的。”
加代只回了一句:“我递个话。”柴六把烟屁股往门槛上一踩:“递。我这号,谁来都改不了。”
头一回,加代托了个在站西路说得上话的老广去递话。老广去了半晌,回来时话软,意思却顶得死:“柴六那片不认外来的面子,三个月少一天不行,让北京的朋友别费这个劲。”
第二回是江林亲自去的,站在柴六档口门口,话没说完,让两个狱友拿肩膀挡了回来,连门里都没让进。
江林回来学了一句:“他说明儿晌午之前,六百。一个月二百,三个月一起交,晚一天加一百,牌子先押着。”加代听完,只点了下头。
柴六把话放到了整条北排:“谁替他垫钱、替他递话、替他腾地方,往后这排的摊子都别摆了。”天没黑,北排就没人敢往敬哥档口跟前凑。
敬哥拿右手把捞回来的货一件件抖净,摞回摊板,左胳膊垂着,使不上劲,摞到第三摞,拿下巴抵着布角压住,才没散。
日头落尽,小半个钟头里,北排的卷闸门一扇接一扇拉到底,铁皮响成一片。敬哥没走,搬条凳坐在摊板后头守着,钱盒搁在膝头。
九零年那轮严打刚过去没几年,风声一紧,柴六先吩咐手下把家伙收着,别在街上摆。要办的事,挪到夜里,白天不留把柄。
后半夜,巷口进来四个人。领头的一脚踹在卷闸门上,“咣”的一声,半扇闸子塌进去,铁皮凹了一块。领头的拎着根钢管,后头三个跟着,谁也没说话。
敬哥刚站起来,钢管先砸在摊板上,木茬翻起来,第二下扫在他那条抬不起的左胳膊上,人往后仰,肩膀撞在玻璃柜角上。
有人从后腰摸出片儿,贴着他脸边晃了晃,没往下走。“咔”的一声,摊板被劈开一道口子,木茬翘着。
敬哥眉骨上磕开一道,西瓜汁儿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摊板缝里。他没出声,也没告饶,两只手抠着泥地撑住,没让自己趴下去。
四个人把摊板全掀翻,从兜里掏出那摞铁皮货号牌,一块块踩进泥里,玻璃柜给踹倒在门槛上,又碎了一角,绒布卷让人踢得满地滚。
领头的临走把一张写着六百的条拍在敬哥后背上:“明儿晌午。再找人递话,下回就不是胳膊了。”四个人出了巷口,棚底下静得能听见帆布滴水。
天蒙蒙亮,敬哥媳妇拎着饭盒到巷口,被守着的两个人堵住,一把推得坐在了泥地上,饭盒盖飞了,馒头滚到三轮车底下。她撑着地还要往里闯,让人抬手在脸前头挡着,一步一步往后逼。
敬哥撑着摊板想站,左胳膊一软,又跪回去。没人去报案,报了案,派出所多半劝两句就了了,转头柴六那伙还在片上看着,怕的是夜里再来一趟,比官面难缠。
后来是隔壁档口找了辆摩托,又托人叫了车,一脚油门来回,把人送街口的卫生院。左小臂那根骨头折了,上了石膏,眉骨缝了五针,脸上也缝了两针。大夫说再往下偏半指,眼睛就保不住。
加代是第二天一早回的档口,站在门槛上没进去,先看那道木槽,又看撂在门槛上的夹板,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
档口木槽里一排铁皮货号牌空着,裁衣夹板撂在门槛上,卷闸门凹进去一块。
加代转身走到巷口,从怀里摸出大哥大,拇指把天线一节节抽开。号码一个一个摁下去,摁得慢,摁完把机子贴到耳边。
电话拨给特区那头的常鹏。常鹏在罗湖看一片货,跟加代是早年一块儿跑车皮的交情,一听声儿就应了:“加代?这个点打过来,出事了。”
加代:“我兄弟躺卫生院了。左胳膊的骨头折了,打的石膏,眉骨缝了五针,连送饭的都让人推了。”
常鹏:“要多少?”
加代:“四十号人,连夜到,带丁健。”
常鹏:“到哪儿?”
加代:“城外那院儿,仓库。天亮之前。家伙带着,别在街上亮,进了院再说。”
常鹏:“成。上回欠你的那笔,这趟一并清了,天亮准到。”
机子收了线。加代把天线一节节按回去,扭头瞧江林:“给柴六递个话,城外仓库,我等他。就这一句,别多说。”
一个电话打出去,两路人连夜动。常鹏从南边带四十号,两辆面包在前、一辆桑塔纳压后,天还黑着就摸到了城外土路口,丁健坐在头一辆面包车副座上,家伙都用麻袋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