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北京海淀。一条街往里,两间门脸并着,玻璃门上贴了褪色的红纸,里头一排机子挨墙摆开,摇杆让人拍得发亮。
后屋另有一道门,门后搁着张条桌,墙上钉一块铜钥匙板,一溜铜钥匙挂着,每台机子一把,开盖换币都用它。
四喜子跟贺三早年一块儿蹬三轮起家,后来盘下这间游戏厅,一个守前头机子,一个管后屋进项和那本记数的本子。
四喜子右手中指弯了,早年给机子换币让盖板卡过,扣搭扣总得拿左手托一下盒底,攥摇杆倒不打滑。
海淀这片开场子的,按月给分片看场的那伙交份子,一家一月三百。交了钱,玻璃门上拿粉笔点个勾,机子就没人动。
不给的,白天砸机子,赶客人,再放句话叫你趁早关门。这条街谁都懂,不用谁教,怕报案,更怕报复,出了事多半自己咽了。
一台机子一月的进项,抵得上小摊半年落头;那年月一台带号大哥大两万余元,寻常人家得攒几年。三百是四喜子小半个月的纯利。
严打风声一紧,看场那伙先收几天,家伙收进后屋,份子照收,换个日子再上门。
贺三如今不蹬三轮了,雇了几个看场的守后院,替那伙跑腿收这份钱,腰上别着个传呼,钱盒挂在胯上,收一家往里塞一沓。
这个月的分成,贺三没往四喜子跟前送。四喜子记数的本子摊在条桌上,一台机子一天换出去多少代币,一笔一笔都记着。
贺三进后屋,拿手把本子往自己那边一拨,翻了两页,没吭声。
四喜子:这个月的数,我核过了。
贺三:核它做什么。
四喜子:三十来台机子,一台一天多少,本子上都有。
贺三:“本子上的数我说了算,总共十五万,多的没有。”
四喜子:十五万?光上半个月就不止这个数。
贺三: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四喜子:“上个月的分成,你也这么往后压过,我没言语。”贺三:“没言语就对了。这厅如今谁守着,你心里该有数。”
“刺啦”一声,本子从中间撕开,再撕一回,纸页散成几摞,扬手撒在机子脚边。
碎纸落进摇杆底下,沾了鞋印。四喜子没起身,弯腰去捡,一片一片拾起来,摞在条桌角上,没吭声,也没还手。
四喜子:“本子我记了三年,哪台机子哪天换了多少,撕了我也数得出。”贺三:“数得出也白搭,柜在我手里,数归我定。”
贺三抬下巴,一个看场的绕到柜后,把代币盒抱出来搁他手边,搭扣敞着,里头半盒代币晃了晃。
贺三把烟往条桌上一磕:“站着回话,这后屋没给你留座。”
四喜子低着头,拿弯了的中指把纸角压平,一片也没扔。围着换币的两个小伙子没敢出声,有人把烟灰缸往柜里侧一拢,另一个凑过来低声劝:“先应一句吧,别硬顶,机子还在人家屋里摆着呢。”
贺三从兜里摸出香烟,自己点上,没给谁递:“后院我养着人,前头机子、后屋进项、这片的份子,如今都从我手上过。早年一块儿蹬三轮,那会儿本子归你记,如今不同了。”
跟来的一个看场的帮腔:“这片跟分局的人也常来往,闹到那儿去,未必是谁吃亏。”
四喜子:份子我一月没落过,分成是当初说好的。
贺三:当初是当初。
贺三把烟头摁在条桌面上:“明儿晌午之前,把这本子的事抹平。抹不平,机子我一台台砸,客人挨个往外清,这厅趁早关。”
四喜子:“机子一台都别动,明儿晌午我给你回话。”
后晌,加代从城里赶过来,他是这厅背后拿本钱的那位,桑塔纳停在街口,江林跟着,两个人进的后屋。
江林在加代身边跑调度,进门先扫了眼墙上那块钥匙板,没往前凑。
贺三把撕剩的半张纸往加代脚边一撂:“自家的数,外人别插嘴。”
他没起身,也没让座,拿手往门边一指:“站着说,说完就回你的城里。”
加代没接话。四喜子还在后屋,机子和这个月的进项都攥在人家手上,这会儿闹起来,先吃亏的是后屋那个人。
江林:这厅是北京加代搁在这边的,本子上的数,得两边一起核。
贺三笑了一声,把夹克拉链往上拽:“加代?到了海淀这后屋,也得按我的本子走。”
加代:“本子上的数,总得有人认。”贺三:“我认就行了,轮不到外人认。”
加代:我递个话。
贺三:递。我这本子,谁来也翻不动。
头一回,加代托了海淀一个说得上话的老前辈去递话,早年在这片面上还算有分量。
老前辈捎回一句:“贺三如今不比早年,他后院有人,我这把老脸递过去,人家未必接,别往外说是我递的。”
话带回来,加代听完没言语,只让江林再跑第二趟。
加代:“再跑一趟,就说我约他当面把话说明白。”
再递一回,是江林自己过去的,后屋门都没让进,让两个守场的横着肩膀顶了出来。
江林:他说明儿晌午,本子的事别再提,往后分成按他给的走。
后屋墙上那块钥匙板空着两格,撕碎的纸屑落在机子脚边,代币盒的搭扣敞着。加代站在条桌这头,没往那半张纸上踩,也没弯腰去捡。
后半夜,贺三打发人再来一趟,不为本子,为把那句话坐实。“咣”的一声,前头卷闸门让人踹起半尺,铁皮凹了一块。
守前头的两个伙计让人搡到门框边,一只搪瓷缸滚下台阶,凉茶泼了半地。领头的拿脚把缸踢开:“都靠边站,没你们的事。”
四喜子从里屋撑起来,没等站直,一脚先踹在肋下,人磕在机子边上,闷了一声。
领头的:“三哥捎的话,认了那个数,今夜就到这儿。”
贺三没露面,叫人捎了句:“明儿晌午,十五万那个数认了就完,不认,机子一台不留。”
四喜子被撂在后屋条凳上,肋下不敢喘气,嘴角渗着珠子,两只手还往那摞碎纸上够。有人临走拿鞋底蹭了蹭地上的碎纸:“这堆烂纸,明儿一并扫出去。”
天蒙蒙亮,家里托人捎来一饭盒,守门的没让进,拿手往外一拨,盒盖翻了,馒头骨碌碌滚到马路牙子底下。
守门的拿手一拦:“人别往里走,饭撂台阶上,我们只管看门。”
后来是隔壁台球馆借了辆摩托,一脚油门来回,把人送街口卫生院。拍了片子,肋下折了两根,缠了绷带,脸上缝了三针。骑摩托的撂下一句:“这边的我先垫着,回头找四喜子算。”
没人往那头递话。报了案,多半劝两句就了了,转头那伙还在片上守着,夜里再上门一趟,谁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卫生院廊子底下,加代靠着墙站了半晌,没坐,也没先看片子。
加代:谁动的手?
四喜子:两个,贺三后院看场的。
加代:肋下呢?
四喜子:折了两根,缠了绷带,不敢喘气。
加代:本子呢?
四喜子:撕了,碎纸我拾起来一摞,搁在条桌角上。
加代:“碎纸别再去拾,人先躺踏实,剩下的我办。”
加代:“躺着,别自己起身。我先把人拢齐,再进那间后屋。”
出了卫生院,加代靠着桑塔纳站定,从怀里把大哥大取出来,天线拿拇指一节节顶开,号码按得比平日慢,按完把机子贴到耳边。
电话拨给马三。马三是早年跟加代一块儿闯的,手底下点得齐人,一听声儿就应了。
马三:代哥,天没亮就来电,准是摊上事了。
加代:海淀,游戏厅后屋,我兄弟躺卫生院了。
马三:要多少?
加代:十来号,别多叫。
马三:家伙呢?
加代:不亮。空着手进后屋,谁也别在街上摆。
马三:成,天亮之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