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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岁果农老刘:瑞雪哪怕卖两块钱,富士卖三块钱,也赶不上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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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的果园这两年换了风向。原先大片大片的红富士,如今砍的砍、换的换,改成了栽瑞雪。

老刘蹲在自家地头,指头粗的瑞雪苗刚长到齐腰高,叶子油亮,一色的青绿。他摸了半天,捏起一根枝条看芽口,语气很笃定:“说别的都是虚的,咱就比一个数。瑞雪哪怕卖两块钱,你富士卖三块钱,差一块钱,也赶不上瑞雪。”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地里的富士老树上还挂着摘剩的苹果。霜降过了,那些果个头不小,颜色也上了,红彤彤一片。可老刘看都没往那边看。他把手里的枝条一放,拍了拍手,开始算账。

“你没种过地你不知道,富士那个东西,娇气得很。春天怕倒春寒,夏天怕冰雹,秋天怕锈病,临到采收了还得提心吊胆防着贼风。”

他掰着指头,“一年到头光套袋、摘袋、铺反光膜、转果、摘叶,哪一样不搭进去十天半个月的人工?袋子钱、工钱、药钱,算下来一个果的成本能压死你。”

他说的不是虚话。我们这儿种富士的人家,一到八九月份,全家老少天不亮就进了园子,每人腰上挎个布包,拣着厚实的双层纸袋套苹果。

套一个袋子几厘钱,树高处还要架梯子,累得腰直不起来。到了十月,再一个个摘下来,铺反光膜,把背阴的那面晒红晒匀。果商来收时,瞅一眼上色,颜色淡一分,价低一毛。

“你看瑞雪用不用?”老刘拍着膝盖笑起来,“不用择袋,不用胶眼,不用装果,不用铺反光膜,也不用浇药。种上以后,你就让它自己长,到秋天该啥样是啥样。省下来的人工,光是工钱就够你少卖多少斤了。”

他掐着指头给我算了一笔:“现在农村雇人剪枝套袋,一个人一天少说一百二,管顿饭还得加二十。套一个袋一亩地要两千来个袋,雇两个人干整整三天,多少钱?再加上摘袋又是一轮工,铺反光膜又是一轮工,转果又是一轮工。瑞雪啥都不要,冲这一条,富士就输了。”

老刘今年五十二,种了快三十年苹果。早年间种新红星,那阵子谁家栽得好谁家先盖楼。后来新红星价格落了,村里人把树砍了换富士,富士一活又是二十年。他是村里第一批种富士的,也是前年第一批刨富士改瑞雪的。

“我家那三亩老富士,是九三年压的条,最壮的那棵能结三百多斤。一年管理投入不算自己的工,光外请人的工钱就两千多,药钱、肥钱又两千多。收下来苦累不说,还得看果商脸色。那年果商挑货,说我的果面有锈,压价到一块八,我一算账,一年白干。”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像是把那些年的辛苦又嚼了一遍。半晌,他抬起头,语气却更硬了:“所以你想,瑞雪哪怕卖两块钱,我收入都比富士卖三块强。你要是富士卖三块,就把药钱工钱袋子钱全算上,到手能有几个?瑞雪卖两块,啥也不操心,摘下就能走,你算算哪个划算?”

那段时间村里人都在传,说老刘疯了,把好好的富士树刨了,种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品种。瑞雪这名字,听着文气,可谁也没见过它挂果的样子。

镇上果技站的干部来村里讲座,提过一嘴“瑞雪”,说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新选育的品种,抗病性强,易管理,果肉黄色,香气足。但听归听,敢于真砍树的没几个。

富士再不好,种了三十年,熟门熟路,行情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瑞雪再好,谁也不敢拿一年的收成赌。

老刘赌了。他把三亩富士全刨了,只留了后院两棵自己家里吃的。新苗栽下去那年,他常常蹲在地头看,一连看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不干,就那么蹲着。别人问他看出什么了,他说:“看它长不长。”

头一年瑞雪苗长得慢,到了秋天只比筷子粗一圈。村里有些人话开始难听,说他老刘精明了一辈子,到头来被个新物种给骗了。

老刘也不争辩,照样天天去地里,拔草、浇水、看长势。第二年开春,瑞雪突然蹿起来了,枝条发得猛,叶子密得透不进光。他打电话给果技站,问要不要控水控肥,技术员说不用,瑞雪这品种就是旺长,注意夏剪就行。

到了第三年,瑞雪挂了头一批果。不多,一棵树上三十来个,稀稀拉拉,但果形高桩,皮色黄绿,咬一口,脆,水分足,有股淡淡的香气。

老刘说那香气他找了很多年,年轻时候吃过老品种青香蕉,就有那股味。后来市场上全是富士的天下了,脆是脆,甜是甜,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说不上来,香不够。”他咂咂嘴,“那个香味,老品种身上才有。”

他给果树行里的老伙计挨个打电话,让人来尝。有人尝了说好,有人尝了说不习惯。老刘也不着急,他知道改换品种不是一年两年能成的事。但有一件事他心里很有底,就是我们这儿的气候合适。

“黄土高原,海拔高,温差大,光照足。富士能长的条件,瑞雪都能长。但瑞雪抗病,省下来的那份管理,是实打实的。”

到了第三年秋天,头批瑞雪果正式上市了。老刘拉到镇上的收购点,果商拿起来看了看,掰开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递了个价。那个价不如富士最高时候的三块五,但也到了两块多。

老刘算了一笔总账:瑞雪三亩地用了不到富士一半的人工,省下的工钱和药钱加起来,比那个差价多得多。他心里那杆秤,彻底平了。

这个秋天再去镇上的收购点,整条街收瑞雪的摊子多了起来。原先写“收富士”的牌子底下,有的添了一行小字“也收瑞雪”。有个果商站在摊前跟老刘搭话,问他明年树挂果量能不能上来,老刘说:“能上,第三年几朵,第四年就是几篓,第五年就是几车。”

那个果商点了一支烟,眯着眼睛想了想,说:“要是瑞雪产量上来了,富士真就不行了。”老刘接话:“富士倒了也是瑞雪的天。”

果商笑了笑:“你就这么看好它?”

老刘没直接回,指了指自己那三亩地:“我这三亩树,算上所有的本钱,三年加起来,没我在原来富士树上一年搭的人工多。你种富士的,清早五点多就要下园子套袋,我七点去也不耽误。人家打药的时候我在家里歇着,人家摘袋的时候我在街上喝茶。果子收下来,香气比富士浓,耐储性也不差。你说我不种它,种啥?”

这话传出去,村里渐渐有人动心了。前年刨树的老赵头,去年也栽了两亩瑞雪,今年正打算把剩下的富士也换掉。老刘帮他去果苗公司拉苗,回来路上,老赵头坐在三轮车斗子里,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苗木,还是有点不安:“你说,将来要是价钱跌了呢?”

老刘头也没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跌也跌不过富士。富士的成本摆在那儿,光每年套袋摘袋的工钱,就把利润吃干净了。就算跌,瑞雪跌到一块钱,它还有得赚,富士跌到一块五,那就是赔本的买卖。”他停了停,“再说了,东西好就是好,你吃一口就知道。”

秋天末尾,我去老刘的园子里转了转。瑞雪叶子已经泛黄,挂在枝头的果还没摘完,被霜打过之后,颜色从青绿变成浅黄,映着傍晚的天光,像一盏盏小灯笼。老刘随手摘了一个,拿袖子擦了擦,咔嚓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那果肉是黄白色的,咬下去先是脆,随即汁水漫开,酸甜里裹着一股新鲜的香气。站在铺满果叶的地上,身边没有反光膜的白光,也没有农药的异味,风一吹,干干净净的。

老刘说:“以前种富士的时候,我一年到头腰没直起来过。不是说种富士挣不到钱,是挣得太累了。那点钱,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现在种瑞雪,守着树就行,树自己长,果自己香。你说人活一辈子,图啥呢?”

他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苹果,腮帮子鼓起来,又笑了:“图个舒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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