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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牺牲后的第四天,一块停摆的旧怀表被秘密送到北平。
表针凝固在十点一刻,正是她倒在火车站的时间。
明台撬开夹层,从里面取出一方残缺的双面绣。几经周折,他在天津见到一份绝密档案。
照片上的女人,他见过无数次。
她总低着头,说话轻声细气,像一道从来不会被人留意的影子。
明台盯着那个名字,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怎么可能是她?”
01
地下室没有窗,桌上的煤油灯已经连续烧了三夜。
明台坐在暗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不肯吃饭,也不肯合眼,耳边始终回荡着火车站的枪声。
他记得自己分明抓住了大姐的手。
可明镜没有跟他走。
她反而用尽力气挣脱,转过身,迎向追来的日本兵。
那一刻,她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明台越想越不对。
如果那是一场仓促的逃亡,大姐为何像早已知道结局?明楼又为何没有及时示警?
第四天拂晓,门外忽然响起两短三长的敲击声。
明台握枪贴近门板。
“谁?”
“老韩。”
听清交通员的声音,他才拉开门栓。
老韩侧身挤进屋,左肩缠着染红的布条,棉袄上全是尘土。进门后,他先回身把门闩插死,这才靠着墙喘气。
“你被跟踪了?”
“甩掉了。”老韩咽了口唾沫,“南边送来一样东西,路上折了两名同志。我这条胳膊,算便宜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樟木盒,放到桌上。
木盒没有落款,铜扣上却沾着尚未干透的血。
“谁送的?”
“你大哥走的最高级别密线。他只交代一句,必须由你亲手打开。”
明台的心骤然收紧。
盒盖掀开,里面既无信函,也无胶卷,只有一块女士怀表。
表壳已经磨旧,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磕痕。
明台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年他在明公馆追着阿诚打闹,不小心把大姐的怀表摔在台阶上。明镜心疼得要命,却舍不得责罚他,只让他在小祠堂里跪了半个时辰。
后来这块表,她一直戴着。
明台把它攥进掌心,冰冷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他竭力忍着,眼眶还是红了。
老韩低声问:“里面会不会另有机关?”
明台没有回答。
表针停在十点一刻,与明镜中弹的时刻分毫不差。明楼特意把它送来,绝不会只是留个念想。
他沿着表盘摸了一圈,指腹在底盖边缘触到一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缝。
“借刀。”
老韩递来匕首。
明台将刀尖探入缝隙,轻轻一旋。随着一声脆响,底盖下面又弹出一层薄片。
夹层里藏着一块折叠得极小的素色绢帕。
帕子展开不过半尺,正面看不见文字,只有角落绣着一朵白玉兰。花形精致,却缺了两片花瓣。
老韩把油灯挪近。
“密写?”
“不是。”
明台翻过绢帕,背面的花样与正面完全一致,针脚藏得严丝合缝,找不到起针和收针的位置。
“苏州双面绣。”
他又仔细看了片刻,神色愈发凝重。
“用的是藏针法,线细得像头发。大姐能认这种手艺,却不会亲手绣。十岁以后,她就没再拿过绣针。”
老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送盒子的人临死前,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让你拿着这方帕子去前门,找经营绸缎的周掌柜。只要给他看白玉兰,他自然知道该交什么。”
明台立刻收起怀表。
老韩拦住他:“你的画像很可能已经到了北平。外面全是日本人的眼线,我替你去。”
“对方只认信物,未必认你。”
“可你——”
“大姐把路铺到这里,不是为了让我躲在地下室里伤心。”
明台换上旧棉袄,把脸色涂暗,又用围巾遮住下半张脸。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混进了前门早市的人流。
绸缎庄刚卸下一半门板,伙计正用长杆挑起幌子。
明台进门后没有看货,径直走到柜台前,将素帕压在账册上。
“掌柜的,我想补一朵花。”
周掌柜本来还在拨算盘。
看清那朵缺瓣的白玉兰后,他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客套笑意也随之消失。
他抬眼细看明台,随即吩咐伙计:“今天清点库存,上午不做生意。”
门板重新合上。
周掌柜领着明台穿过布匹仓库,进入后院的小账房。门一锁,他摘下眼镜,朝明台深深作了一揖。
“小少爷,我已经等了六天。”
“你认识我?”
“明老太爷当年救过我一家。明家几位少爷小姐的模样,我不会认错。”
周掌柜没有多谈旧事。
他搬开墙角的一只布箱,从墙砖后取出一封火漆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明台收。
那是明镜的笔迹。
明台的呼吸顿时乱了。
“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大小姐出事前三天。”
“她当时说了什么?”
“她说,若你拿着白玉兰来,就把信交给你。若你一直没来,十五日后便连信带暗格一起烧掉。”
明台盯着信封,手指久久没有落下。
原来大姐早在走进火车站之前,就已经为自己的死亡安排好了最后一步。
02
火漆被剥开的声音很轻,落在明台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明镜的信只有两页。
第一行便写着,她若已经不在人世,要明台不许怪明楼,更不许擅自回上海寻仇。
明台的视线在那句话上停了很久。
信是明镜在去火车站前两日写的。也就是说,她不是临时遭遇埋伏,而是早已预料到自己会死。
明镜在信里承认,她早就看出了三个弟弟各自藏着秘密。
明楼每天戴着不同的面具回家,阿诚从不离身的公文包里装着两套人生,明台嘴上说去香港读书,身上却多了连家里佣人都能看见的枪茧。
她不懂他们的纪律,也不知道他们分别听命于谁。
但她知道,他们没有做汉奸。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救国。
明镜还写道,明家的钱可以捐,房子可以舍,生意也可以不要。只要能多救一个中国人,明家就不算白受祖辈庇护。
她唯一遗憾的是,三个弟弟从来不肯让她真正参与。
直到“寒蝉”陷入绝境。
看到这个代号,明台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寒蝉潜伏在敌人内部多年,是上海情报网中最隐秘的一枚钉子。近期有人叛变,供出了两条线索。
第一,寒蝉时常出入明公馆。
第二,寒蝉精通苏州双面绣。
藤田芳政因此把目光投向了明家。
只要开始逐一排查,真正的寒蝉便撑不了多久。更可怕的是,寒蝉手中还掌握着一份足以改变整个华东战局的秘密。
明镜知道后,主动提出替寒蝉挡下这一劫。
她故意让日本人发现自己与地下交通线往来,又带着具有苏绣暗记的物件出现在火车站。
她要用自己的身份和死亡,替藤田芳政补齐所有“证据”。
信中最后几行,墨迹比前面更重。
明镜让明台放弃刺杀藤田,并立即前往天津,找到代号“老裁缝”的地下党负责人。
寒蝉在半年前寄存了一件东西。
那件东西一旦落入日本人手中,死去的便不只明家一人,而是成百上千名潜伏人员和抗日志士。
“大姐无能,只能替你们挡这一次。”
“明台,好好活着。不要让大姐的死,变成你冲动杀人的借口。”
落款只有“大姐绝笔”四个字。
明台看完信,许久没有动。
他曾以为明家兄弟把大姐保护得很好。他们在饭桌上争吵,在客厅里互相试探,演出一幕幕真假难辨的戏,只为让她远离黑暗。
到头来,真正看透所有人的,恰恰是明镜。
她没有拆穿,只是装作不知情,默默守着三个弟弟的秘密。
如今,她甚至走在了他们前面。
周掌柜听见门响,立刻从外间进来。
明台借油灯烧掉信纸,眼看着火舌吞没最后一个字。
“周掌柜,寒蝉是谁?”
“不知道。”
“你替大姐保管绝笔信,却不知道她在保护什么人?”
周掌柜坦然迎着他的目光。
“交通线上知道得越少,大家活得越久。大小姐没说,我就绝不能问。”
明台闭上眼,缓了片刻。
“去天津最近一班车几点?”
“下午一点四十。”
周掌柜拿出一张空白通行证,又从抽屉里取出印章。
“我能给你安排一个布商身份。不过今日车站检查严,身上不能带武器。”
“替我准备。”
中午,明台以“陈启元”的名字买了车票。
他穿一件普通长衫,戴平光眼镜,手里提着半旧皮箱,看上去像个跑小生意的账房先生。
站台入口设了三道检查。
日本宪兵翻过他的皮箱,又拿着证件反复核对。明台始终低着头,恰到好处地露出商人面对军警时的紧张。
几分钟后,宪兵挥手放行。
列车驶离北平,明台坐进三等车厢。
车里挤满了旅客,鸡笼、包袱和木箱堆在座位下面。起初还有孩子哭闹,没过多久,嘈杂声却一点点低了下去。
明台察觉到了异常。
前后车门旁各站着一名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两人看似互不认识,右手却都贴着腰侧,目光也一直在乘客脸上移动。
那种站位,他在76号见过。
一人封路,一人确认目标。
明台没有枪,连匕首也没带。他透过镜片余光观察窗外,默默估算列车速度。
前方那人展开一张折叠的纸,看过之后,忽然盯住了他。
两名特务随即一前一后走来。
五步,四步,三步。
明台的左脚已经抵住前排座椅,只等对方掏枪,他便踢翻木箱制造混乱,再撞开车窗跳下去。
就在此时,过道旁一名白发老太太突然起身。
列车恰好拐弯,她脚下一歪,连人带点心匣子扑向走在前面的特务。搪瓷缸里的热茶全泼在那人腰腹以下。
特务被烫得惨叫,抬腿便踹。
老太太却顺势抱住他的脚,哭喊着说撞坏了腰,非要他赔钱。
周围旅客纷纷站起来看热闹。
后面的特务被堵在人群外,连骂几声也挤不过来。
明台借着混乱弯下腰,穿过另一侧车门。列车此刻正进入天津西站外围,速度已经慢了许多。
他推开车厢连接处的门,纵身跳下。
身体触地后连续翻滚,肩背火辣辣地疼。明台顾不上检查伤势,爬起来钻进铁道旁的枯苇丛。
列车从眼前缓缓驶过。
那名老太太被特务推倒在地,仍在拍腿哭闹。可她低头抹泪时,两指之间分明夹着一枚生着铜绿的古钱。
手腕轻转,铜钱便消失在袖口。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老态。
明台屏住呼吸。
这场意外,是有人特意替他制造的。
而那枚铜钱,是上海地下交通线已经停用多年的紧急联络标记。
03
列车远去后,明台在芦苇丛中等了十几分钟。
确认铁路沿线没有追兵,他才起身离开。
他先绕进城郊集市,借一家澡堂的后门换掉沾泥的外衣,随后搭上运煤的骡车,在法租界边缘下车。
一条狭窄胡同的尽头,立着两扇褪色木门。
门框没有招牌,只挂着一把生锈的大剪刀。
明台按约定敲了四下。
片刻后,门缝里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开门人驼着背,脖子上挂着软尺,手指间还有常年握剪刀留下的厚茧。
“做新衣,还是改旧衣?”
“补一方苏州帕子。”
“绣的什么?”
“白玉兰,缺两片花瓣。”
老人立即打开门,将明台拽了进去。
此人便是天津地下交通站负责人,代号老裁缝。
他查过明台身上没有追踪物,又在后院观察许久,才带他进入裁衣间。
“上海的加急电报已经到了。”
老裁缝看着明台,语气沉重。
“明镜女士以自己的性命保住了一条重要战线。组织会记得她。”
明台握紧拳头。
“我不需要别人记住她。我只想知道,她究竟替谁去死。”
老裁缝沉默了一会儿,将地上的炭盆搬开。
下面有一块活动青砖。
他撬开砖缝,从暗坑里取出铁盒。盒内装着数只牛皮纸袋,最上方还压着一封明楼亲笔写下的密信。
信上的日期,比明镜牺牲早半个月。
明楼在信中说明,自汪曼春和梁仲春相继死去,藤田芳政便对76号进行了新一轮清洗。
明楼与阿诚虽然仍处高位,却已经被严密监视。
办公室里有监听器,汽车经过检查,明公馆周围也增加了暗哨。他们与外界的无线电联系被迫中断,几个月来无法送出真正重要的情报。
这段时间,维系上海地下情报网的人只有寒蝉。
寒蝉在敌伪情报系统内潜伏近十年。76号成立后,又设法进入核心区域,接触到大量绝密文件。
这个人的价值,远胜于十名普通情报员。
然而,叛徒虽然不知道寒蝉的姓名,却交代了双面绣和明公馆两条特征。
藤田已经列出一份秘密名单,准备将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逐一拘捕。
明镜得知此事后,主动把自己送进局中。
她是苏州人,熟悉刺绣,又长期资助抗日力量。只要留下足够多的痕迹,日本人便会把她当成真正的寒蝉。
藤田需要功劳,也需要一个能迅速结案的答案。
明镜正是最可信的答案。
读到这里,明台终于明白,大姐为何在火车站挣开了他的手。
她若跟他逃走,藤田便会继续追查。
只有她倒下,只有那个“寒蝉”在日本人眼里彻底死亡,真正的潜伏者才可能活下来。
明台一拳砸在裁衣案板上,鲜血顺着指节滴落。
“她连枪都不会用。”
“可她比许多拿枪的人更勇敢。”老裁缝低声道。
明台抬起通红的眼睛。
“档案呢?”
老裁缝没有马上交给他。
“你大哥在信里说,若你能走到这里,便有资格知道真相。但看过之后,姓名必须永远烂在心里。”
“我答应。”
“不是答应我。”
老裁缝按住牛皮纸袋。
“寒蝉此刻还在76号。一旦身份泄露,明镜女士的牺牲、上海数百名同志的性命,全会毁在你一句话上。”
明台一字一句道:“我以大姐的名义起誓,绝不泄露。”
老人终于松开手。
纸袋里的履历有二十多页,最上面是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穿着深色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面容普通,眼角已有皱纹,站在人群里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明台对这张脸太熟悉了。
她替明镜量过衣服,给明台补过衬衫,还曾在除夕夜坐在明公馆厨房里,与佣人们一起包饺子。
履历旁边写着她的真实姓名。
秦素云。
明公馆上下都叫她秦嫂。
明台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