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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水已经响了五十多分钟。
我靠在床头,盯着门缝里漏出的那线暖光。每隔一会儿,里面便传来瓶盖弹开的轻响,以及双手反复摩擦皮肤的声音。
结婚两个多月,这样的情形几乎每隔几天就会上演一次。
只要我们有过夫妻间的亲密,沈砚川一定会立刻离开床铺,把自己关进浴室,冲洗将近一个小时。
水声终于停下时,卧室里的电子钟刚好跳到十一点四十七分。
门锁转动,湿热的水汽涌了出来。沈砚川只围着一条浴巾,肩膀和胸口被热水烫得通红,两只手却仍拿着毛巾,用力擦拭指缝。
“今天怎么又洗这么久?”
我压下心里的异样,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一句普通的关心。
他今年三十三岁,是江城第一医院肝胆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常年站在手术台边,他身形挺拔,手指修长,哪怕只是随意披着浴袍,也有种清冷克制的气质。
听见我问,他动作微顿,随即露出温和的笑。
“下午做了台感染性休克的急诊手术,总觉得身上还有消毒液和血腥味。”
他在床边坐下,替我把滑落的被子拉回肩头。
“外科干久了,多少都有点洁癖。我多洗一会儿,也是怕把医院里的细菌带给你。”
这套解释,我已经听过不止一次。
可奇怪的是,他平时做完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回来,往往只冲十几分钟。唯有跟我亲近之后,他才会像要把一层皮洗掉似的,在浴室里待上整整一小时。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发现内侧有两处已经被搓破了。
“都出血了,还说没事?”
沈砚川几乎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动作很快,却还是被我看见了。
下一秒,他便主动握住我的手,带着歉意解释:“刚才水温太高。以后我注意,不让你担心。”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情绪更重要的事。
我心里的疑问,也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散了。
我叫周曼青,五十五岁,四年前绝经。
丈夫去世后,我一个人把灯具公司撑了十几年。手里有几间商铺、两套房和一些存款,日子不缺钱,却安静得让人发慌。
白天,公司里所有人都围着我转。到了晚上,再大的房子也只剩冰箱运转和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朋友说我保养得好,看上去不过四十五六岁。
可我自己知道,遮瑕能盖住色斑,却盖不住眼尾的纹路;昂贵的精华能让皮肤发亮,却留不住身体里早已退去的青春。
我遇见沈砚川,是在四个月前的一场医疗基金捐赠会上。
那天,我代表公司向市一院捐了一批设备。仪式结束后,我下台时踩空台阶,是他从旁边扶住了我。
他的手掌隔着衣袖托住我的胳膊,声音沉稳:“别急,站稳再走。”
后来他作为科室代表陪我参观医院。一路上,他没有刻意讨好,只在我胃痛时递来一杯温水,还准确说出了我常吃的胃药可能产生的副作用。
当天晚上,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
此后不到一个月,他几乎将我生活里的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
我不爱甜,他送来的点心便都是低糖的;我有腰椎旧伤,他会在车里放一个软硬合适的靠垫;下雨时,他宁愿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也要把伞全部偏向我。
他还告诉我,自己曾有过一段很短的婚姻。
他说前妻在外地遭遇车祸,抢救无效去世。那件事让他很长时间不敢再开始感情,直到遇见我。
那晚,他坐在餐厅临江的露台上,握着我的手说:“曼青,我每天都在手术台上跟死亡抢人,所以比别人更明白,能遇到一个想照顾的人有多难。”
“年龄不是问题。别人说我图你的钱也好,说你一时冲动也好,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样的话。
身边的朋友并不赞成。
好友唐慧直接问我:“一个三十三岁的外科医生,长相好,前途也好,为什么偏偏找你?你真觉得只是因为爱情?”
我也问过自己。
可孤独太久的人,一旦尝到被惦记的滋味,便很难再舍得松手。
相识第四十三天,我和沈砚川领了证。
婚礼没有大办,只请了十几位亲友。婚后,我将价值一千六百多万的江景房加上了他的名字,还替他结清了车贷。
他没有开口索要过什么。
可正因为他什么都不主动提,我反而觉得那些付出都是我心甘情愿给的。
婚后的前半个月,他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不值班时,他准时回家,陪我散步,给我煲汤。我的朋友故意拿年龄差试探他,他也只是笑着说,是他运气好,先遇到了合适的人。
唯一让我不舒服的,就是他每次亲近后的那场漫长淋浴。
新婚那晚,他几乎在我还没有缓过气时便掀开被子,匆匆进了浴室。
我起初以为他只是害羞。
可后来,无论深夜还是清晨,只要有过身体接触,他都会反锁浴室门,用滚烫的水一遍遍冲洗自己。
有一回,我半夜口渴,经过门口时听见他在里面急促喘息。
除了水声,还有指甲抓过皮肤的细响。
我敲门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没事,我马上出来。”
那天他洗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两条手臂都红得吓人,局部还冒着细小的血点。空气里除了沐浴露的味道,还有很浓的氯己定气味。
我想碰他的伤口,他却猛地避开,像是害怕沾上什么。
见我愣住,他立刻解释,自己实习时跟过一个对无菌要求近乎苛刻的教授,久而久之落下了强迫清洁的毛病。
“有时明知道没必要,还是控制不住。”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道歉:“不是嫌弃你,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信了。
甚至因为误会过他而心生愧疚。
领证两个月后,江城迎来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冷雨。
雨停后的第二天,我开始感觉小腹发沉。
最初只是偶尔酸胀,坐久了腰部便有些发僵。我以为是天气变化引发的旧毛病,没有放在心上。
我已经绝经四年,同龄朋友里不少人都有妇科炎症。想到这些,我从药箱里找了几片消炎药,随便吃了两天。
可疼痛并没有消失。
每次和沈砚川亲近之后,那股坠胀都会明显加重,有时还伴随着针刺般的痛。
而他依旧会第一时间进入浴室。
那几天医院接连收治急诊病人,沈砚川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后,他仍会抱我,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我不敢告诉他身体的异样。
比丈夫大二十二岁,始终是我心底一根不愿碰触的刺。
我怕他觉得我衰老,怕他发现这具身体远不如外表看起来健康,更怕他会在日复一日的照顾里产生厌烦。
我强撑了一周,疼痛却越来越频繁。
一次公司开会时,小腹突然抽搐起来。我握着签字笔,指节用力到泛白,才没在下属面前失态。
回到办公室后,我发现内裤上多了一小片异常分泌物,颜色发黄,还带着淡淡的腥气。
那一刻,我终于慌了。
当天晚上,沈砚川难得准时回家,还带了我喜欢吃的桂花糕。
饭桌上,我只喝了几口汤,腹部便胀痛得直不起腰,额角也冒出冷汗。
他立刻放下筷子。
“哪里不舒服?”
“可能有点妇科炎症。”我难堪地垂下眼睛,“小腹疼了十来天,最近分泌物也不太正常。”
我说完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他眼里掠过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紧张。
不是单纯的担心,更像某个早有预料的人,突然听见事情正在脱离控制。
但那神色只出现了短短一秒。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蹲在我身边,轻轻按压我的腹部。碰到左下方时,我疼得吸了口凉气,他的眉头顿时拧紧。
“明天去医院,做超声和血液检查。”
我本能地拒绝:“去别家行不行?你们医院认识你的人太多,我这个年纪去妇科,碰见你的同事多尴尬。”
“生病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他抚着我的后背,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市一院的妇科设备最好,我也方便盯着结果。曼青,听我的,不能再拖。”
我最终点了头。
那一夜,他没有碰我,也几乎没有睡。
凌晨两点,我被腹痛惊醒,发现他平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问他在想什么。
他伸手握住我的脚踝,掌心滚烫,手指却收得很紧。
“明天有台复杂手术,在想方案。”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我被一阵剧痛从睡梦中拽醒。
疼痛从小腹深处骤然炸开,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来回搅动。我蜷缩在床上,冷汗瞬间湿透睡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砚川惊醒后,迅速把大衣裹在我身上。
我疼得站不起来,他便将我抱下楼,开车直奔医院。
途中,他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让急诊准备推床,又联系妇科值班医生。
车停下时,医护人员已经等在门口。
“沈主任,这是您家属?”
“我爱人。持续下腹痛十天,今晨突然加重,有腹膜刺激征,立刻开静脉通路,通知妇科会诊。”
他语速极快,神情镇定,始终握着我的手。
针头扎进血管后,我被推进一个又一个检查室。
抽血、腹部CT、阴道超声、分泌物培养,每一项检查都让我疲惫不堪。
做超声时,医生刚把探头移向左侧,我便疼得浑身发抖。
屏幕前的女医生神色凝重。
“盆腔积液不少,左侧附件区有炎性包块,子宫内膜回声也不均匀。感染已经很重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她看向沈砚川,语气里带着责备。
“沈主任,您自己就是医生,家属病成这样,平时没发现?”
沈砚川站在仪器旁,脸色有些苍白。
“是我疏忽了。”
我被诊断为重度盆腔感染,并伴有早期腹膜炎症状,当天便住进了妇科单人病房。
抗生素输进身体后,剧烈绞痛渐渐变成沉闷的钝痛。
沈砚川一直守在床边。
他削了一只梨,切成很小的块送到我嘴边,告诉我只是绝经后抵抗力下降,引起了上行感染。
“别胡思乱想,培养结果出来以后再调整用药,很快就能压下去。”
我问他会不会是肿瘤。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影像上更像炎性包块,不是你想的那些。安心休息,有我在。”
下午,他接到科室电话,说有一位肝破裂患者需要急诊手术。
临走前,他把温水、纸巾和呼叫器都放到我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又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下台就回来。有人来问病情,你听医生的,别自己乱猜。”
房门关上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我盯着输液管里缓慢落下的液滴,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这两个月的细节。
他每次洗澡都要反锁门。
浴室最里面还有一个带密码的金属柜,里面据说放着医院用的消毒用品。他从不允许钟点工靠近,也不让我碰。
有一次,我无意间拉开他的车载冰箱,看到里面放着几支没有标签的密封管。
他当时立刻关上箱门,说那是送去实验室的病理样本。
还有领证后不久,他以医生经常接触意外为由,建议我们都做一份家庭风险安排。
我将他设为了保险受益人,还在一份公证遗嘱里写明,如果我发生意外,江景房和大部分个人存款由他继承。
当时,我只觉得他考虑周全。
如今躺在病床上,那些被甜言蜜语遮住的细节却一个接一个浮了出来。
最令我不安的,仍是他每次亲近后的冲洗。
如果那是职业习惯,为什么他下手术后只洗十几分钟,跟我接触后却恨不得把皮肤搓烂?
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我以为是护士,便应了一声。
进来的却是妇科主任顾文清。
顾主任年近六十,是医院里资历最深的妇产科专家。上午会诊时,她态度平和,此刻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她手里拿着一个厚文件袋。
进门后,她先回身关好门,甚至落了锁。
这个动作让我心头一沉。
“顾主任,是不是检查结果不好?”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她快步走来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你现在需要绝对休息。”
她没有查看输液,也没有询问疼痛程度,只是站在床边看了我很久。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迟疑,还有一种几乎藏不住的怜悯。
“周女士,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川去手术室之前,有没有单独跟你交代过什么?比如不让你见某个人,或者不让你看检查报告?”
我喉咙发紧:“没有。他只说是普通感染。”
顾主任闭了闭眼,从文件袋里抽出两份材料。
“你的分泌物培养和血液检测刚出了初步结果。院感科复核时,我又让人调出了一份两年前的旧病历。”
“这两份记录里,出现了高度一致的异常。”
她把第一张报告递到我面前。
纸页上盖着鲜红的加急复核章。最上方那行加粗文字撞入眼帘时,我整个人僵在了病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