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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二十六,澜京春雨初歇。
谢明珠坐在妆镜前,任由喜娘替她戴上最后一支凤钗。镜中的姑娘眉眼明艳,唇边藏着羞意,手里却始终攥着一枚白玉同心扣。
那是顾砚舟昨夜送来的。
他翻过将军府的院墙,将玉扣放进她掌心,说等拜过天地,她便是靖安侯府唯一的世子夫人。
“明珠,我会护你一生。”
她信了。
两家的婚约定于祖辈。谢明珠的父亲谢崇山驻守朔州,手握北境十余万兵马;顾家则世代镇守京畿,两府相交多年。
顾砚舟比她年长三岁。
幼时,他会摘她发间的珠花,也会在她受欺负时替她出头。等年岁渐长,那份少年情谊便成了满城皆知的倾慕。
去年围猎,他将猎得的银狐送到谢府,当着谢崇山的面求娶她。
谢崇山问他能否护住自己的女儿。
顾砚舟跪得端正,答得毫不迟疑:“若有一日我负她,愿此生不得善终。”
花轿从谢府抬出时,十里长街尽是红绸。
顾砚舟亲自踢轿门,牵她跨过火盆。拜堂时,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动作仍像从前那般小心。
直到夜色沉下去,他才推开新房的门。
谢明珠抬头看去,笑意却僵在了唇边。
顾砚舟仍穿着那身大红喜服,眼底却没有半点温情。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袖口沾着尚未干透的血。
“砚舟,出了什么事?”
他将一只碎裂的青瓷碗扔到她脚边。
“昨日申时,你是不是去过侯府佛堂?”
“去过。老夫人叫我陪她说话,我还替她端了安神汤。”
顾砚舟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碗汤里有断魂散。母亲喝下后,不到半个时辰便七窍流血。”
谢明珠耳中轰然作响。
昨日分别时,顾老夫人还握着她的手,说已经让人重新修整东院,等她嫁来便能住得舒心。
那样鲜活慈爱的长辈,怎么可能突然离世?
“不是我。”她急忙起身,“那汤是厨房熬的,我只是替丫鬟端进去。你让我去见送汤的人,我能解释——”
“送汤的丫鬟已经死了。”
顾砚舟取出一封供状,扔到她面前。
供状上说,谢明珠曾以家人性命相逼,命那丫鬟在汤里下毒。除此之外,佛堂外还搜出了刻有谢氏印记的药瓶。
证据一件接着一件,严丝合缝。
谢明珠刚要捡起供状,顾砚舟已经来到她面前。
“我母亲待你如亲女,你为何容不下她?”
“我没有!”
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顾砚舟,你认识我十几年。别人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他低头看着她,眸中似有片刻动摇。
可下一瞬,门外有人哽咽着开口。
“世子,老夫人的尸身还未入殓,您不能因舍不得谢姑娘,便让她含冤而死啊。”
说话的是苏令仪。
三年前顾砚舟在赴江南查案时遇袭,是她替他挡过一刀。顾家感念救命之恩,将她接进侯府,一直以贵客相待。
顾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
一掌毫无预兆地落在谢明珠小腹。
剧痛贯穿经脉,她甚至听见丹田碎裂的闷响。苦练十余年的内力顷刻溃散,鲜血从唇角涌了出来。
她跪倒在满地红绸间,不敢相信动手的人是他。
“这一掌,是你欠母亲的。”
顾砚舟转过身,不再看她。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世子夫人。把她送到西院马厩,府中最脏最累的活,都交给她。”
两名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拖住谢明珠。
她死死抓住地毯,染血的手指在锦缎上留下长痕。
“顾砚舟,我没有杀人!”
“你若今日不肯信我,总有一天会后悔!”
顾砚舟背对着她,始终没有回头。
房中的龙凤喜烛烧得正旺,那枚白玉同心扣却从谢明珠掌心滑落,摔在门槛上,断成了两半。
02
侯府西院终年背阴,马厩旁还挨着一排废弃的柴房。
谢明珠被扔进去时,身上的嫁衣已经沾满泥水。她尚未缓过气,一只鞋便踩住了她的右手。
“还当自己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呢?”
孙嬷嬷弯下腰,笑得满脸褶子。
“世子亲口吩咐,你如今只是个罪奴。十六匹马的草料、饮水、洗刷,全由你负责。”
谢明珠忍着疼,试图抽回手。
孙嬷嬷脚下又重了几分。
“做不完不许吃饭,弄伤一匹,便打二十鞭。听懂了吗?”
丹田破碎后,她连站稳都十分困难。
第一日清理马粪,她吐到胃里只剩酸水;第二日替烈马刷洗,被马蹄踹中肩膀;第三日,她的手掌便磨出一层血泡。
孙嬷嬷不给她药,只扔来一把草木灰。
“将灰按上去,死不了。”
夜里,她只能睡在潮湿的草堆上。
有人往她的饭里掺沙土,有人把馊水泼在她身上,还有小厮故意放开性情暴烈的马,看她被追得跌倒,再围在旁边哄笑。
“这就是谋害老夫人的毒妇?”
“从前仗着父亲是大将军,眼睛都长在头顶。如今还不是任咱们踩。”
谢明珠一遍遍告诉自己,必须活下去。
只要见到顾砚舟,将那日的经过说清楚,他总会发现其中的破绽。
半个月后,她趁运草料的车出西院,躲在车后到了前院。
书房就在回廊尽头。
她刚走上石阶,两名护卫便拦住了她。
“我要见世子。”
护卫上下打量她,认出她后露出嫌恶之色。
“世子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请替我通传。我只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她话音未落,便被推倒在青石地上。碎石扎进掌心,血很快渗了出来。
“滚回马厩。”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明珠抬头,看见顾砚舟从月洞门外走来。他穿着素白常服,身边依偎着苏令仪。
苏令仪头上戴着一支赤金海棠簪。
那是谢明珠母亲留给她的陪嫁。
“砚舟,东园的芍药开了。”苏令仪柔声道,“你答应今日陪我赏花,可不许反悔。”
顾砚舟应了一声,从谢明珠身侧经过。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她。
谢明珠撑起身体,哑声唤他:“顾砚舟。”
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瞬。
苏令仪挽紧他的手臂,笑着催促:“走吧。”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护卫啐了一口,抬脚踢在谢明珠腹部。
“看清了吗?苏姑娘才是世子放在心上的人。她住着东院,用着你的嫁妆,你算什么东西?”
谢明珠蜷缩在石阶下,许久没有动。
直到那一天,她才终于明白,顾砚舟不是不肯听她解释。
他是不在乎她有没有解释。
03
半年后,谢明珠已经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她没有镜子,只能从水缸倒影里看见一张消瘦蜡黄的脸。昔日握剑的手布满裂口,身上也常年带着洗不掉的草屑与血痕。
苏令仪隔三岔五便会来西院。
她喜欢穿谢明珠的衣裙,也喜欢当着她的面摆弄那些陪嫁首饰。
“姐姐,你看这对东珠耳坠好不好看?”
苏令仪捂着鼻子站在马厩外,笑意盈盈。
“砚舟说我肤色白,最衬东珠。反正你也用不上,我便替你戴了。”
谢明珠低头拌着草料,没有理会。
苏令仪又晃了晃发间的金步摇。
“这支步摇原是老夫人替儿媳准备的。砚舟昨日把它送给我,还说等守孝期过了,就给我一个名分。”
谢明珠动作微顿。
顾老夫人尚未下葬时,苏令仪便搬进了她的新房。如今孝期未过,又迫不及待议论名分。
可顾砚舟竟纵着她。
“你想要他的名分,自己去求。”谢明珠平静道,“不必来问我。”
苏令仪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还以为自己能翻身?”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谢将军早已奉旨返回朔州。半年以来,他连封信都没有给你。你瞧,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你了。”
谢明珠猛地抬头。
婚后第二日,父亲本该来侯府接她归宁。她一直以为父亲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原来他已经离京。
“他为何走得这样急?”
“北境军情紧急,自然要走。”
苏令仪轻笑:“临行前,谢将军还进宫请罪,说是教女无方。你莫非还盼着他来救你?”
等她离开,谢明珠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顾老夫人的安神汤是厨房准备的,她只负责送去。那名指认她的丫鬟当夜便死了,药瓶又恰好带着谢家印记。
父亲最了解她的性情,绝不会只凭一份口供便认定她杀人。
可她没有纸笔,也无法离开侯府。所有能通往外界的路,都被人堵死了。
她试着托运送草料的商贩捎信。
第二日,孙嬷嬷便带人闯进马厩,将她按在长凳上打了三十板子。
“还敢往外送信?”
孙嬷嬷烧掉那张沾血的纸,又命人拖来那个商贩。
商贩被打断一条腿,跪在她面前哭求饶命。
从那之后,再也没人敢替她传递只言片语。
04
入夏后,澜京连下了七日暴雨。
马厩屋顶破了数处,雨水整夜往里灌。谢明珠发起高热,昏沉中看见早逝的母亲站在门外,向她伸出手。
她已经太累了。
只要再往前一步,似乎就能离开这座暗无天日的牢笼。
谢明珠扶着木栏起身,踉跄着撞向墙柱。
一双苍老的手及时拉住了她。
“姑娘,不能啊!”
来人是侯府老管事周伯。
他把谢明珠扶回草堆,端来一碗热药,手抖得连汤匙都握不稳。
“活着才有等到真相的可能。您若死了,那些人便真的赢了。”
谢明珠费力睁眼。
“你知道什么?”
周伯脸色一白,立即移开视线。
“老奴什么也不知道。”
“那你为何说那些人?”
周伯沉默半晌,只跪下磕了一个头。
“您别问了。老奴家里还有一个小孙子,有些话,老奴不敢说。”
谢明珠没有继续逼问。
自那以后,周伯常在夜深后送来药和食物。有时是一碗粥,有时是一小包伤药,东西不多,却足以让她撑下去。
她也终于从周伯口中得知,父亲临走前曾派人到侯府。
可那人没能见到她。
“将军只留下了一句话。”周伯低声道,“他说,让您保住性命,莫要相信眼前所见。”
谢明珠心头一震。
“他相信我?”
周伯刚要点头,外面忽然传来响动。他慌忙收起药碗,匆匆离开,再不肯多说半句。
那夜,谢明珠咳出第一口血。
周伯偷偷请来大夫。
大夫替她诊完脉,神色凝重:“丹田重创,经脉郁结,又长久饥寒劳累。若不能离开这里好生调养,至多还有四年。”
周伯当即跪在她身前,泪流满面。
“姑娘,是老奴无能。”
谢明珠望着漏雨的屋顶,反而笑了一下。
四年也好。
若四年内等不到清白,至少她不必在这里困一辈子。
05
第二年春末,苏令仪在侯府办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
乐声隔着数重院墙传到马厩,直到夜里仍未停歇。
宴席过半,苏令仪穿着一身绯红宫锦走来。她身后跟着四名丫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顾砚舟送她的贺礼。
“姐姐,我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苏令仪拨弄着腕上的玉镯。
“西北几部联合犯境,陛下命砚舟率军驰援朔州。他担心我独自留京受人欺负,要带我同行。”
听见朔州二字,谢明珠终于抬起眼。
“我父亲也在那里。”
“是啊。”
苏令仪笑得意味深长:“兴许我们还能见到谢将军。可惜你去不了,只能留在马厩里等死。”
出征前一日,顾砚舟破天荒地来到西院。
细雨落在他的伞面上,他站在马厩外,望着正清理污水的谢明珠,许久没有出声。
谢明珠被木桶绊倒,半边身子跌进泥水。
她已经不觉得难堪,只安静地爬起来,继续舀水。
“明珠。”
那声久违的称呼令她指尖一颤。
顾砚舟问:“你恨我吗?”
谢明珠没有回答。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她开裂的手指和瘦削的肩背上,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明日离京,归期未定。我只想听你说一句实话。”
她终于抬头看他。
“我恨过。”
顾砚舟呼吸一滞。
“后来呢?”
“后来发现恨你太耗力气,我便不恨了。”
谢明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想活着等到真相大白。到那一天,我要你亲眼看看,你究竟把一个无辜之人逼成了什么样子。”
顾砚舟的脸色骤然苍白。
他似乎想碰她,却在看见她后退时停住了手。
“若真有那一天……”
“顾世子。”谢明珠打断他,“你该走了。”
他在雨中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当夜,大军启程。
临行前,苏令仪又来了西院。她往地上扔下一块碎银,像施舍乞丐般抬着下巴。
“留着买棺材吧。等我们凯旋,你大约连骨头都烂干净了。”
谢明珠捡起那块银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害怕。”
苏令仪眼神骤冷。
谢明珠缓声道:“顾老夫人去世已有一年,你却仍不敢让我和外界接触。你今日特意来,也不是炫耀,而是想亲眼确认我没有拿到证据。”
“苏令仪,你究竟在怕什么?”
苏令仪盯着她,脸色变了几次。
随后,她猛地抬手扇了谢明珠一巴掌。
“一个快死的罪奴,也敢胡说八道。”
她转身离去,脚步却比来时快了许多。
谢明珠望着她的背影,将那块碎银紧紧攥进掌心。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06
顾砚舟走后,侯府的日子更加难熬。
孙嬷嬷每隔几日便找个由头克扣饭食。寒冬时不给炭,盛夏时却将最重的草料都交给谢明珠搬运。
第三年,孙嬷嬷命人将马厩上锁,三天没有送水。
谢明珠昏死过去,是周伯砸断锁链,才将她救出来。
“姑娘,再熬一熬。”
周伯一边喂她喝粥,一边掉泪:“世子已经察觉当年的事有问题。他此去朔州,不只是领兵,也在暗中寻找那个失踪的药商。”
谢明珠闭着眼,没有回应。
即便顾砚舟查清真相,那一掌也是他亲手打的,那一道道命令也是他亲口下的。
迟来的查证,换不回她被毁掉的七年。
第四年冬,谢崇山在朔州遭遇伏击。
消息传回澜京时,侯府上下无人告诉谢明珠。直到两个月后,她听见几个小厮闲谈,才知道父亲身受重伤,从此再未回到战场。
她不顾一切冲向前院,想问清父亲生死。
孙嬷嬷带人将她拖回来,吊在马厩外打了二十鞭。
“边关的事也是你配打听的?”
那次之后,谢明珠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第五年,澜京落了一场数十年未见的大雪。
周伯送来一床旧棉被,告诉她谢崇山仍活着,只是被困在朔州养伤,无法回京。
“将军给您寄过许多封信。”周伯哽咽道,“可一封也没到您手里。”
“是谁截的?”
周伯摇头,不敢回答。
谢明珠便不再问了。
第六年,顾砚舟在西北连破三城,逼退敌军,受封定远将军。苏令仪跟随在侧,人人都说二人患难相守,情深义重。
谢明珠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声。
她的身体已经败得厉害,稍走几步便喘得胸口发疼。每日夜里,她都要咳出大口鲜血。
到了第七年深秋,大夫再度被请来。
这一次,他连药方都没有开。
“至多半年。”
周伯红着眼求他再想办法,大夫却只是叹气。
“心脉衰竭,肺腑积损,已无药可医。她能撑到今日,本就是奇迹。”
谢明珠表现得十分平静。
她把那枚断成两半的同心扣埋进马厩外的枯树下,又把身边仅剩的几件东西交给周伯。
“若我父亲还活着,替我告诉他,我从没怪过他。”
周伯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
腊月,苏令仪从边关送回一封家书。
孙嬷嬷特意把信拿到马厩,当着众人的面念道:“若那个姓谢的还没死,就让她再撑几日。待我回京,要亲眼看看她如今是什么模样。”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谢明珠靠在墙边,安静地擦掉唇角的血。
七年足以磨去一个人所有期待。
她早已不盼顾砚舟回来,也不盼谁替她主持公道。
她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少受一点折磨。
07
正月二十八,大军凯旋。
澜京城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顾砚舟身披玄甲,腰悬御赐长剑,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
苏令仪的马车紧随其后。
回到侯府后,顾砚舟没有接受众人的道贺,径直进了花厅。
随军带回的十几个木箱也被抬进去,里面装的不是赏赐,而是他七年间查到的卷宗、供词和旧物。
苏令仪换了一身华服,笑着迎上来。
“砚舟,陛下已准你休养三月。我们终于可以好好筹备婚事了。”
顾砚舟没有接话。
他翻着府中这些年的账册,忽然问周伯:“西院那个人呢?”
周伯浑身一僵。
苏令仪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道:“你说谢明珠?她在西院过得很好,衣食药材从未短缺。只是她性情倔强,不愿见人罢了。”
顾砚舟抬起眼:“很好?”
“自然。”
苏令仪柔声道:“我每月都派人照看她。你若不信,可以问府里的人。”
门外恰好有两个马厩小厮来回话。
顾砚舟随口问:“谢明珠近来如何?”
其中一个小厮没察觉气氛不对,讨好地笑道:“世子说那个罪妇啊?她天天咳血,身上都快烂透了。”
“孙嬷嬷说她活不过开春。奴才们嫌晦气,好些日子没往里送饭,兴许这会儿已经死了。”
花厅里骤然安静。
顾砚舟的目光缓缓移向苏令仪。
苏令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砚舟,你听我解释,我并不知道下人阳奉阴违……”
顾砚舟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她。
砚台擦过苏令仪额角,撞在身后的屏风上,碎成数块。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惊叫着跌倒在地。
“顾砚舟,你疯了吗?”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压抑多年的怒火终于爆发。
“苏令仪,你当真以为七年过去,我什么都没有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