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4月,山东出了一件不大常见的事。寿光县委书记马连礼,一步跨进了省政府,当副省长。县处级到副省部级,中间的台阶全省干部都看得见,他一步迈过去了。
议论不少。但组织部门看中的东西,不在寿光那几年的时间线上。要看懂这一步,得先把镜头往回倒,倒到临朐五井煤矿的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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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不得一天把井下的煤全挖出来”
1975年底,马连礼接手五井煤矿的时候,全国煤炭奇缺,潍坊一批企业因为没煤停了产。地委书记一趟一趟往矿上跑,催煤。
矿上什么状况?1974年全年产煤十五万八千吨。马连礼到任后,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开会。他下井了。在采煤工作面,他把散落的煤渣用手捧起来,装进矿车,满面煤灰,和矿工一个样。
这不是做样子。那一年的矿工后来回忆,马书记在井下说的那句话被很多人记住了:“我恨不得一天把井下的煤全挖出来”。
数字是最硬的回答。1976年,五井煤矿产煤三十四万五千吨,比上一年翻了近一倍,实现利润五十六万三千元,被评为山东省地方煤矿先进单位。1977年四十四万六千吨。1978年,五十四万吨,建矿以来最高纪录。
翻番祝捷大会上,十名劳动模范每人奖了一辆自行车,披红戴花上台。矿上把劳模家属请来,到劳模所在的村里放电影。全矿职工每人发了一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潍坊市五井煤矿翻番纪念”。五井煤矿后来被命名为“大庆式企业”,拿下全国煤炭系统十面红旗,全国除台湾和西藏外,各省市自治区都派人来参观过。
一个在井下用手捧煤渣的党委书记,把一座地方煤矿干成了全国标杆。这段经历给他的东西,不是哪一个具体的生产数字,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判断标准:事情是干出来的,不是坐办公室里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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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那几年,他干的是“前传”
1981年,马连礼调到寿光。那时的寿光跟今天完全两码事,大片盐碱地白花花一片,种啥啥不长,老乡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
他没有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先改地,再修水利,把乡村道路一段一段铺开。寿光后来成了“中国蔬菜之乡”,起点是1989年三元朱村的大棚。马连礼1983年就离开了,大棚那一页翻过去的时候,他早就不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了。但寿光人后来搞大棚、推产业化时那股“强力推进”的底子,底下垫着的是更早、更笨的那一层活:把盐碱地收拾到能种东西,把水引到地头,把路修到村口。
他没赶上最亮的那一茬,他干的是让后来人能接得上的那一茬。一个在煤矿井下捧过煤渣的人,到了盐碱地里,用的还是同一套办法:弯下腰,干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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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政府的椅子上,坐的还是那个人
1983年到了省里,马连礼分管民政、安全生产、拥军优抚。工作方法没有换。他不听提前准备好的汇报,车开到哪算哪,进村就进村。基层干部一开始有点蒙,这位省领导怎么说来就来,处久了都服气。
同年7月,省委又把政法委书记的担子压给了他。一个从煤矿和县里上来的人,同时管政府和政法两摊。他在这个位子上做的事,底下的逻辑和在矿上、在寿光是一路的:基层司法所从头建,公安队伍规范起来,几条线拧成一股绳。不是搞什么大口号,是把一个个卡住的口子理顺。
1985年,他带队去云南老山前线,看望山东籍参战官兵,到烈士陵园献花圈。回来之后抓拥军优属政策落地。山东后来的双拥工作在全国排得上号,源头能追到那时候打下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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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手从煤渣换成了毛笔
1988年,马连礼从副省长和政法委书记的位子上转任省政府特邀顾问。1989年突发脑血栓,身体大受影响。但他没有停下来。
晚年他把精力搁在了诗词上,筹建山东省诗词学会,担任首届会长,后来又创建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一个只读过小学、在山东师范学院肄业的人,抱病写完了《毛泽东诗词史诗论》,总计逾百万字,被聘为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顾问。他还一直支持家乡临朐的文化事业,为沂山、老龙湾写诗撰文,不图别的,就是愿意为那些不产生GDP的东西花时间。
从五井煤矿的巷道,到寿光的盐碱地,到省委政法委的会议室,再到晚年诗词学会的稿纸。马连礼走过的这条线,跨度大得不太寻常。但底下的东西没有换过。在矿上管的是井下不出事、产量对得起工人;在县里管的是地里能不能多打粮食、老百姓锅里有没有东西;在省里管的是案子不要卡在半道上、当兵的家里有人管;晚年写诗管的是心里那点没有搁下的东西。
2013年8月8日,马连礼在济南逝世,八十三岁。他留下的东西不太适合用一座楼来指认。五井煤矿的煤早就挖完了,寿光的大棚也迭代了无数轮。但他那一辈干部里,有人留下的是数字,有人留下的是工程。马连礼留下的是一条从井口通到地头的路,和一句没有写在纸上的话:一个在井下用手捧过煤渣的人,放到哪里,都差不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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