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栋,今年四十一岁,湖北十堰人,就是那个去澳门赢了两百多万的男子。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人完整讲过,本地论坛上那张截图传得到处都是的时候,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心律不齐。我老婆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的帖子,看了很久,问我,国栋,网上说的那个人,真是你?我说,是我。她眼泪掉下来,说,那你为什么还躺在这儿。我说不出来。其实我知道答案,我躺在这儿,是因为我赢了三百二十万,可我这个人,快没了。这八天,我把自己从里到外输了个干净。钱没输光,输光的是别的东西。你要是有耐心,听我从头到尾听完,我保证,你听完之后,这辈子都不想踏进那个门。
我原来过得不差。十堰人,在东风系的配套厂里干了十五年,从学徒干到车间副主任,一个月一万出头,老婆在中学教书,儿子读初中,房子车子都有贷款但还得起。坏就坏在去年厂里效益下滑,四十岁那年,我被优化了。拿了十八万的补偿金,在家里蹲了半年,投了两百份简历,四十岁的车间主任,人家要的是三十岁的。我老婆没说什么,可我每天早上送完儿子回来,坐在客厅里,听着冰箱嗡嗡响,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就在这个时候,我认识了牌友老康。老康是我们小区棋牌室的常客,五十多岁,天天红光满面,说自己前几年在澳门赢过钱,赢过一次大的,回来在郊区全款买了房。他看我蔫着,拉我打了几回麻将,看我手气不错,说,国栋,你这个人面相带财,牌品也稳,输赢不形于色,这是干大事的料。要搁平时,这话我笑笑就过去了。可一个失业的、憋屈的、急着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四十岁男人,听见这话,就像干柴碰见火星。我开始跟他学。先是棋牌室的麻将,后来是德州,再后来,他带我进了一个线上平台,牌桌是境外的,钱是真的。我居然是赢的。三个月,我那十八万的补偿金,在里头翻到了二十六万。老康说,线上是小儿科,你这水平,该去澳门见见真场面,那边是公开合法的,贵宾厅里一个晚上翻倍的人多了去。他说他正好要过关办事,问我敢不敢同行。我说,我想了想家里,想了想儿子的学费,最后说,我去赢十万就回来,赢了钱,我把这边的工作辞了也不愁。你看,人给自己找退路的时候,找的从来不是退路,是进军的理由。我要的是十万块吗?我要的是翻身,是证明,是把那半年被人挑挑拣拣的屈辱,一把赢回来。
过关那天是十一月初,天气还不冷。过了关闸,坐着老康安排的商务车,一路开到那家酒店的门口,我就被镇住了。大堂是金色的,光从穹顶上淌下来,像淌不完的蜜。老康帮我办了卡,换了筹码,教我规矩,别看荷官,别看监控,输赢都别出声,一切动作有礼数。他说,记住,澳门这个地方,没有一分钱是白给的,也没有一分钱是拿不走的,你把自己管住,钱就是你的工具,你管不住自己,你就是钱的工具。我当时听进去了,还拿笔记在本子上。现在想来,那是我那八天里,最清醒的一刻。
头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风光的三天。我在中场玩百家乐,按老康教的,跟缆,见好就收,一天打六个小时就撤。手顺得吓人,怎么说呢,赌桌上有个讲法,叫旺,人一旦旺起来,怎么打怎么有。我第一晚赢了八万,第二晚赢了二十一万,第三天中午,我账户里躺着六十三万。我给老婆打电话,谎称跟朋友在珠海谈一个汽配的生意,谈成了,马上有一笔分红。她高兴,叮嘱我别累着。挂了电话,我在酒店的走廊上站了很久,落地窗外是海,轮船拖着白痕。我算了一笔账,六十三万,还掉房贷车贷还剩三十来万,够我们家缓两年,够我从容找个体面的活路。按理说,这个晚上,我该收手,该买张票回家,那才是人干的事。可是那晚牌桌上,隔壁位置一个福建口音的大哥,一注押了五十万,赢了,转过身来拍拍我肩膀说,兄弟,面相好,跟着感觉走。就这一句话,把我心里那头按了半年的怪兽放出来了。我后来在医院里反复地想,人在赌桌上,理性跟欲望的换防,就在一句话、一注、一分钟之间,之前所有的规矩、计划、退路,都是纸糊的堤坝,水一大,一个泡就散了。
第四天,我进了贵宾厅。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手术室,没有中场的喧哗,只有筹码落桌的脆响,那个声音好听,好听得要命,像下冰雹砸在玉盘上。最小的一注是五千。我第一天在贵宾厅,赢了七十多万。第五天,账户里的数字到了三百二十万。三百二十万,我写下来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是抖的。什么概念?我打工十五年,攒下的家底不到四十万。我在牌桌上五天,赢出了两辈子。也就是第五天的晚上,我做了那几件后来差点要了我命的事。我先是给老婆打电话,说谈成了大生意,问她要不要寒假带儿子来珠海玩,我在那边等她们娘俩。她在电话里笑,说,真的假的,那我们信了啊,儿子听到能蹦起来。然后我给老康买了块表,十二万。然后,我失眠了。躺在酒店的床上,我满脑子是筹码的脆响和那条龙的走势图,我一遍遍复盘每一手牌,一遍遍盘算,如果按倍投,我本该赢五百万。你品品这个念头,赢了三百二十万,我在懊悔没有赢五百万。这就是那个地方最毒的地方,它不是让你输,它是先让你的心,变得不认账。
第六天,崩盘开始了。上午,我连输九把。九把,每把两三万,四十分钟,输了二十六万。我告诉自己,正常,旺衰有循环。下午,我把注码抬到一万,想一把一把扳回来。到晚上,账户数字回到一百九十万。夜里我睡不着,天不亮又下去,红着眼,打到了天亮,一百九十万变成了一百一十万。你发现没有,从我三百二十万的最高点往下看,这一夜之间消失的两百多万,在那张绿色台呢上,只是一个数字从左往右滑了一小截,滑的时候连个声音都没有,不像在我们十堰的厂里,一台机器坏了还要响一声。第七天,我不能描述成打牌了,那是我这辈子最丑陋的一天。我不吃不睡,眼睛熬得睁不开就去洗手间用冷水泼脸,泼完接着上。我开始押庄闲不看路子,纯凭一口气。中途接到老婆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儿子期中考进了前十,问爸爸的分红什么时候到账,说要买双球鞋,还问我要不要带他去看海。我说,快了,爸爸这边一忙完就回。挂了电话,我盯着桌上的筹码,忽然特别想哭,但是赌桌上的人是不哭的,赌桌上的人只会下注。那天夜里,一百一十万,变成了三十七万。我盯着那三十七万,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我如今想起来还浑身发冷的决定,我不走了。我不能这么回去。赢了三百二十万回去,是衣锦还乡,是翻身,是把半年里受的所有白眼加倍讨回来;拿着三十七万灰头土脸地回去,算什么?回去继续投简历,被人挑拣,被人用看废人的眼神看?我在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明白了,我为什么走不了,不是舍不得钱,是我已经没法回到那个输了的自己里去了。赌场不用绳子拴人,它拴人的东西长在你自己的心口上。
第八天,就是网帖里说的,人已经快要崩溃的那一天。我现在试着给你描述那个状态,因为我觉得我有责任把它描述清楚。第八天的我,身上还剩三十七万和一万多的现金,可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滴水未进,只喝矿泉水和咖啡。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一种空转的抖,像一台烧了轴承还在空转的机器。我坐在百家乐桌前,看牌桌是花的,看荷官的脸是花的,看一切东西的边缘都在冒细小的火星。最恐怖的是我心里发生的那个变化。我开始恨。恨那个福建大哥,恨老康,恨荷官发牌的手,恨所有赢了钱起身走掉的人,恨得牙根发痒。然后,在某个瞬间,我看着对面一张桌子的角子机,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还差三百多万,随便一把梭哈,也许就回来了。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浑身的汗毛立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念头让我感到一种绝望的甜蜜。就是那个瞬间,我知道我这个人,快没了。我这个人,连同我老婆十五年的等待,我儿子前十名的成绩单,我爹娘在竹溪县种了一辈子的橙子树,全都要在这张绿色的台呢上,跟筹码一起,被那只象牙的铲子,无声无息地铲走。
把我捞回来的是一通电话。是我儿子。他用他妈的手机打来的,中午十二点多,他应该在学校,他逃课了。他说,爸,我们老师让写作文,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我写的是你,我念给你听。他就着电话念,念得磕磕绊绊,念到我爸爸原来是大厂里的车间主任,管过一百多个人,后来厂子不行了,我爸爸没有怨天怨地,他天天早上给我妈做早饭,他说人这一辈子,被别人打倒不算输,自己躺下了才算输,我最崇拜我爸爸站起来的时候的样子。念完了,他在那头喊,爸,你听见没有,老师给我打了优。我握着电话,站在赌场大堂的金光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止都止不住。大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看我,那个地方,人人都在忙,忙着看别人输。我哭着哭着,忽然就看清了一件事,我这八天,一直以为自己在跟赌场掰手腕,想赢,想证明,想翻身。其实我押上桌的从来不是钱。是我儿子作文里的那个人。是我老婆半夜给我留的那盏灯。是我们家饭桌上那三双筷子。我赢了三百二十万的时候,我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我一分钟都没睡着过,没笑过,没想过任何人;我输的时候,输的全是命里最值钱的东西,而且我输的方式,是笑着输的。我跟我儿子说,儿子,作文念得好,爸爸听见了,爸爸这就去买票,回家。
当天下午,我退了房。我最终带走的是二十九万,比带来的多了十一万,扣掉给老康的表和这些天挥霍的,净剩二十一万。你听着,我是赢着离开澳门的。可是我要说一句剖心窝子的话,我不是赢家,我是逃出来的。赌场没有输给我一分钱,是它放开手,让我自己跑掉的,而它知道,一百个跑掉的人里,九十个会自己回来。从过关到上飞机,我的手一直是抖的,落地武汉,我老婆来接我,她看见我的第一眼,愣了半天,后来她告诉我,说国栋,你那样子,像从监狱里放出来的,眼睛是空的。回到十堰的家里,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连夜送医院,就是心律不齐加急性胃黏膜病变,人整个垮了。我在病床上,跟她全说了。她听完,哭了一场,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一辈子的话,她说,钱呢,赢的二十一万,我不问,那是命换的,我只要你以后记住,陈国栋,我们家这辈子再也不许出现这两个字,以后谁再提赌,哪怕买两块钱的彩票,我带儿子走。我说,记住。出院以后,我把那二十一万一分没动,转到了她的卡里,然后做了一件事,我把手机里老康的号码、棋牌室的群、那个线上平台,全删了,跟老康当面吃了一顿饭,把他的表还给了他,他没要,我就折成钱转给了他,跟他说,康哥,你救过我一次,也可能害我一辈子,以后这条路,你自己也慢点走。他那年五十多,眼睛红了一圈,没说话。
现在我怎么样了?我跟朋友盘了个小门面,做汽配修理,厂里的手艺没丢,四十岁的人,手上的茧子还在。生意不大,一个月挣一万多,比不上那五天的三百二十万。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夜里十一点躺下,一觉睡到早上六点二十,起来给我老婆儿子做早饭,儿子穿着那双球鞋,就是他考前十名那回买的,坐在桌边喊爸快一点。有天晚上他问我,爸,你那次去珠海谈的生意,后来怎么不提了。我说,黄了。他说,那你还崇拜我什么呀。我说,崇拜你爸黄了一次生意没趴下,又开了一次张。他似懂非懂地笑。窗外的十堰,马路上车声隐隐,武当山在夜色里立着,远处是汉江的水。十堰一男子去澳门五天赢了三百二十万,第8天的时候,人已经快要崩溃。网上把这一段当传奇讲,当成财运讲,当成羡慕讲。我作为那个男子,把真相写在这里,那五天我没有一分钟是活着的,那第8天离悬崖只差半步,而那二十一万,我至今不敢说是赢来的,我只敢说,是那个下午,一个孩子用一篇四百字的作文,把我从绿色的台呢上,一步一步领回来的。钱这个东西,桌上赢来的,手是烫的;地上挣来的,手是热的。烫的钱捂不住人心,热的日子才捂得住。这句话,是我这个从澳门回来的人,唯一带回来的、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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