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干婚庆策划的,见过的新娘新郎加起来有几百对,唯独我闺蜜王倩那场“婚事”,从头到尾没落地,像一场刚起了个头就被人泼了冷水的戏。
倩倩长相不差,在广告公司做客户总监,年薪三四十万,在南京这种城市,过得不算差。可她从去年开始,动不动就在姐妹群里发一些截图——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的窗外夜景、一辆贴着“低调”标签的迈巴赫方向盘、一盘看起来比我们工资还贵的Omakase。
倩倩不说自己在哪,也不说是谁带她体验的这些场景,但我们几个都明白,她认识了一位“总裁”。
那位先生姓陈,老家在无锡,在苏州工业园区开了一家电子元件厂,据说年产值上亿。倩倩认识陈总的方式也很老套,某次广告合作方的年会上,她是乙方代表,陈总是嘉宾,两个人恰好在茶歇台前同时伸手去拿最后一根春卷。就这么认识了。
那之后,陈总开始追倩倩,方式也很大方。倩倩跟我们说,光是认识头两个月,她收到的花、包、燕窝加起来,可能够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了。
但我们这群人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婚庆策划做久了,看人先看“落点”。
倩倩有次带我去城东一家日料店见她那位陈总。我记得很清楚,那顿饭后,我就跟倩倩说,陈总不对劲。
陈总那天穿着一件巴宝莉的格子衬衫,看着像刚从高尔夫球场下来。陈总全程都在讲自己工厂里的自动化产线、出口订单、甚至聊到他在太湖边租了一间仓库准备做红酒窖。
倪虹——我们另外一个姐妹,某央企审计出身——倪虹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等我陪倪虹去洗手间的时候,倪虹悄悄跟我说了句话:
“那男的表,你看了没?朗格,但是型号不对,官网早下架了,二手改装款。”
我没信,觉得倪虹是职业病犯了。但倪虹又说了一句:“陈总说的那个红酒窖仓储成本,一年不到三十万。陈总做电子元件出口的,这半年行业什么情况,陈总自己心里没数?陈总要是真有个上亿的厂,不会这么说话。”
我们回去的时候,倩倩正拉着陈总的手,问陈总明年能不能去冰岛看极光。陈总满口答应,说“到时候看,如果我那个欧洲客户单子顺利,咱直接包个小团。”
包个小团,冰岛,一个人至少两万。我倒不觉得陈总出不起这个钱,但我总觉得陈总的钱不是陈总嘴里宣称的属于自己的雄厚资产。
后来,事情终究是露了馅。
那天倩倩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让我和倪虹一起去倩倩家一趟。我到了以后,看到倩倩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银行转账截图,以及一纸打印出来的法院执行信息公开查询单。
陈总不是没厂,他的厂确实在苏州。但那个厂在2019年就抵押给了银行,后来因为一笔关联担保出了问题,早被法院列入了被执行人名单,执行标的六百多万。
倩倩说,她本来要跟陈总去深圳谈一个工厂并购项目的,陈总让她先垫一部分差旅费和项目保证金,说公司财务流程慢,一个星期内肯定还。
她转了十八万。
一秒都没犹豫,但她转完那笔钱之后,还是多了个心眼,去看了一眼陈总的企查查。一看,整个人心都凉了。
陈总名下三家公司,一家吊销,一家经营异常,一家是正在执行的失信主体。陈总那辆“低调的迈巴赫”,拍照片的那辆,实际上是他合伙人名下的车,而陈总本人名下连一套住宅都没有,户口还在无锡老家,挂在陈总父母那个老小区的地址上。
倩倩那天哭得妆都花了,坐在那儿一遍遍重复一句话:“陈总说要娶我的,陈总说让我别上班了,去他公司做财务总监的。”
我没办法替倩倩做决定,只能说,那笔十八万得想办法追回来。倩倩却怕报警把事情闹大,怕丢人,怕被朋友圈熟人知道她一个做广告总监的,居然被一个“假总裁”骗了。
我们劝了倩倩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倪虹拍了桌子。倪虹是倩倩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在南京一家国企做资金管理,平时话不多,那天却说了很长一段话。
倪虹问倩倩:“你跟陈总走到这步,图的是什么?”倩倩不说话。倪虹接着说:“你图陈总带你见世面,那你告诉我,陈总到底给你花了多少钱?”
倩倩想了想,说大概有七万多。
倪虹冷笑了一声:“你看到的是七万,你看不到的是,陈总忽悠你自己垫了十八万。你是倒贴了十一万进去的。”
倪虹当时当着崩溃的倩倩面掏手机翻感情标准成本表的事儿,我觉得特别离谱——倪虹当场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她自己之前做的表格,那上面是她给自己立的一条条规矩。
倪虹说她自己今年三十五岁,在感情这件事上,她把所有关系都做成了一张“标准成本表”。
倪虹说:“如果你们要搞这种稀巴烂的关系,我们有两个数字指标。第一,我跟这个人在一起,能让我少奋斗十年——不是我跟他谈十年恋爱,而是我跟他在一起的这一到两年之间,我能拿到我未来十年收入的总和。第二,这个男的本人,每年至少有200万以上的闲余资金,专门用来谈恋爱。年入200万以内的,谈都不用谈。”
倪虹接着说:“你们以为我在说钱?我说的是资格。”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倪虹说的那两个感情数字指标的这段话,倪虹其实是在给倩倩做一道算术题:陈总用七万块的成本钓走了倩倩十八万,还给出一个“未来财务总监”的空头支票。
如果倩倩的“婚恋目标”是找一个能托底的人,那这个陈总连入场券都不具备;反过来,如果倩倩只是想要一份“短期突破”的关系,那她不该倒贴钱,应该收钱。
问题是,倩倩连自己到底想干什么都没想明白。
事情最后是这么收的场。我们陪着倩倩去派出所报了案,警方把案子立了,说要对陈总的资金流向做调查。倩倩那十八万能不能追回来,现在还没有确切消息,但倩倩至少不再接陈总的电话了。
有意思的是,倪虹那天在倩倩家列完那两个数字指标之后,又补了一句很冷的话,倪虹说:“我给你们讲这些,不是让你们去傍大款。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个女人要是连自己值多少钱都想不明白,那你就算是嫁了个真总裁,你也守不住自己的那点东西。”
倩倩现在辞了广告公司的工作,去了一家做财务软件的公司,从客户经理重新干起。倩倩说自己要先把自己那笔账算明白,再考虑跟谁算感情账。
倩倩当初转给陈总的十八万,现在挂在“其他应收款”科目底下,一年了,还没有回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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