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被还没捂热乎
柳州往西走四十里,有个叫拉堡圩的地方,逢五逢十赶集,螺蛳粉摊子能从街头摆到街尾。韦家贵就住圩尾那栋贴白瓷砖的三层楼里,今年二十七,在柳州汽修厂干了五年喷漆,攒下八万块钱,全搁在相亲上了。
头一回相亲,女方要县城有房;第二回,女方要十万彩礼;第三回,女方倒是啥也不要,处了仨月,跟他说“你人挺好,但我忘不了前男友”。韦家贵气得连夜骑电驴回拉堡圩,跟他妈说:“不找了,打光棍挺好。”
他妈黄秀莲不干。黄秀莲在圩上卖豆腐二十年,嘴皮子磨得比豆腐还滑:“你堂弟孩子都俩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过年你坐哪桌?跟老头们一桌喝酒划拳?丢不丢人?”
去年开春,隔壁摊卖酸嘢的阿婆给介绍了一个——柳城县的,叫覃雪梅,在柳州五星街奶茶店打工,离过婚,带个闺女两岁半。
韦家贵头一回见覃雪梅,约在青云菜市口吃螺蛳粉。覃雪梅穿件白T恤,头发随便扎个马尾,坐下先跟老板说:“二两,多菜少粉,腐竹要软点。”韦家贵偷摸瞅她,心想这女人吃东西不装假,行。吃完粉覃雪梅抢着付钱,韦家贵不让,两人在收银台前推搡半天,老板急了:“十块一碗你俩至于嘛!”
后来韦家贵天天骑电驴去五星街,接覃雪梅下夜班。奶茶店十点半关门,他九点半就到,蹲在门口嗑瓜子,嗑完一包正好覃雪梅出来。有一回下雨,他穿着雨衣蹲那嗑,覃雪梅出来吓一跳:“你傻啊,不会在屋里等?”韦家贵抹把脸上的水:“屋里要消费,我一天工钱才一百二。”
覃雪梅笑出眼泪,说:“明晚别来了,我请你吃饭。”
那顿饭在覃雪梅租的房子里吃的。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个拨浪鼓,墙角小床上睡着个丫头,脸蛋圆嘟嘟,睫毛长得像假的。覃雪梅炒了三个菜,韦家贵扒饭扒得头都不抬。吃到一半小丫头醒了,揉着眼出来找妈妈,覃雪梅抱起来喂饭,小丫头扭头盯着韦家贵看,看了半天,突然冒一句:“叔叔,你脸上有颗痣。”
韦家贵一摸脸:“喷漆喷的。”
小丫头咯咯笑,伸手要他抱。覃雪梅不好意思:“丫丫,别闹。”韦家贵已经把丫头接过去了,抱得还挺像回事——他堂弟家孩子他常抱,有经验。丫丫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拿油乎乎的手摸他下巴:“叔叔,你以后还来不?”
韦家贵嗓子眼发紧:“来。天天来。”
处了半年,覃雪梅问他:“你真不嫌弃我带孩子?”
“嫌弃啥,丫丫又不吃我家大米。”韦家贵挠头,“再说了,你那螺蛳粉二两多菜少粉,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
覃雪梅踹他一脚,踹完靠他肩膀上不说话了。
韦家贵把事跟他妈一说,黄秀莲连夜骑电三轮去了趟柳城,打听了覃雪梅的底——离婚原因前夫赌博,欠一屁股债,覃雪梅净身出户只要了闺女。奶茶店打工一个月三千八,租房子八百,剩下的全给闺女买奶粉尿不湿。黄秀莲回来跟韦家贵说:“这女人行,能吃苦,不贪。就一条——你得对人家闺女好,后爹也是爹。”
彩礼要了三万八,覃雪梅自己添了一万二,凑五万带回来,说给韦家贵换辆新电驴。韦家贵蹲在地上嚎了一嗓子,被他妈一巴掌拍起来:“有点出息!”
婚礼定在腊月廿四,灶王节,黄秀莲定的日子,说“灶王上天言好事,咱家添口人”。
酒席摆在自家楼下,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天黑。覃雪梅穿身红羽绒服,没穿婚纱——她说二婚穿婚纱丢人。丫丫当了花童,头上别个红蝴蝶结,满场跑,见人就发喜糖,发到隔壁桌她舅公那,舅公逗她:“丫丫,你妈给你找的新爸好不好?”丫丫嗓门亮堂:“好!新爸给我买爽歪歪!”
晚上九点多宾客散尽,黄秀莲指挥着收拾碗筷,把韦家贵和覃雪梅撵上楼:“赶紧歇着去,明天还得回门。”
新房在二楼,床单被套都是黄秀莲新扯的布,大红底子印牡丹花。覃雪梅累得够呛,进屋往床上一倒,韦家贵给她脱鞋,刚脱一只,楼道里响起脚步声——啪嗒啪嗒,小皮鞋,还带着节奏,明显是跑着的。
门“咣”一下被推开,丫丫穿着秋衣秋裤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怀里搂着她那个掉了毛的小兔子。
“妈妈!我要跟你睡!”
覃雪梅一下坐起来:“丫丫,妈妈今天跟爸爸睡,你跟姥姥睡好不好?”
“不好!”丫丫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姥姥打呼噜!声音像摩托车!”
韦家贵蹲下来:“丫丫,你看这个床大不大?”
丫丫抽搭着点头。
“这床能睡三个人,你睡中间,妈妈睡左边,我睡右边,行不行?”
丫丫不哭了,歪头想了一会儿:“那你不能抢我被!”
“不抢。”
“也不能抢我妈!”
覃雪梅脸腾地红了,拿枕头砸韦家贵。韦家贵举手发誓:“不抢不抢,你妈永远是你妈。”
丫丫被批准上床,高兴得在被子里打滚,滚到一半突然坐起来:“爸爸。”
韦家贵愣了。这是头一回。
“咋了?”
“我渴了。”
韦家贵下楼倒水。黄秀莲在厨房刷锅,见他下来就笑:“我就知道。我当年嫁你爸头一晚,你哥也这么闹的。”
“妈你咋不早说!”
“早说你也没辙,该闹还得闹。”
韦家贵端着水杯上楼,丫丫已经趴在覃雪梅怀里快睡着了,嘴里还嘟囔:“妈妈,新爸爸香香的……”
覃雪梅鼻子一酸,小声跟韦家贵说:“今天这日子,委屈你了。”
韦家贵把水杯放床头柜上,盘腿坐床尾:“委屈啥。我算看明白了,咱家仨人——你、我、丫丫,我是老幺,地位最低,我有数。”
“瞎说,你咋是幺?”
“丫丫排第一,你排第二,我排第三。”韦家贵掰指头,“以后有好吃的先给丫丫,再给你,最后剩口汤给我就行。”
覃雪梅踹他一脚:“没正形。”
丫丫翻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爸爸,你唱个歌。”
韦家贵五音不全,想了半天:“呃……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不是这个!要听小兔子乖乖!”
韦家贵清清嗓子:“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覃雪梅跟着哼,哼着哼着丫丫眼皮打架,终于睡沉了。小呼噜打得跟猫似的,小手还揪着韦家贵的袖子。
覃雪梅凑过来,轻轻亲了韦家贵一下:“你行啊,哄孩子有一套。”
“我喷漆的,啥漆没喷过?哄个孩子不跟玩似的。”
覃雪梅掐他胳膊:“你这嘴能不能说句正经的?”
“正经的?”韦家贵把娘俩往怀里一搂,“正经的就是——明天回门,咱给丫丫买箱爽歪歪,给妈带两斤螺蛳粉,再给你买条新裙子。”
“为啥给我买裙子?”
“结婚没穿婚纱,穿条裙子补上。”
覃雪梅把脸埋他肩膀上,闷声说了句:“韦家贵,你是个傻子。”
“嗯,喷漆喷傻了。”
大年初二,黄秀莲抱着丫丫在圩上买糖葫芦,隔壁摊阿婆问:“你儿媳妇呢?”
“睡回笼觉呢,昨晚哄孩子哄到十一点。”
阿婆凑过来小声说:“二婚带娃的,你也不嫌——”
黄秀莲打断她:“嫌啥?俺家儿媳妇会做饭、会省钱、会疼人。俺孙女给俺捶背,小拳头可准了。你孙子相亲相了八个了吧?成了没?”
阿婆脸一黑,转身走了。
黄秀莲哼着歌把丫丫举高:“走,姥姥带你买新衣裳,咱不要你那个傻爸爸,他喷漆喷得满脸花。”
丫丫搂着她脖子:“姥姥,爸爸不傻。爸爸说我是老大,他排第三。”
“那姥姥排第几?”
丫丫想了半天:“姥姥排零!最大的!”
黄秀莲笑得豆腐都忘了卖,圩上人瞅着老太太抱着个小丫头在摊子后头转圈圈,嘴里念叨:“零最大,零最大,俺们丫丫会说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