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守义,今年56岁,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兴庆区人,家在掌政镇张记羊杂碎老店后头的院子里,我家祖孙几代在这个镇上开羊杂碎馆子,我这一辈接的是我父亲张敬斋手里的买卖。我们是回族,按教门里的规矩过日子,开斋节、古尔邦节,一年两大节,馆子雷打不动歇业三天,街坊四邻都知道。今年6月,老宅那一片划进了镇区改造,要拆迁,我领着儿孙收拾老屋,从阁楼上抬下来一口褪了漆的樟木箱,就是这口箱子,把我们张家人二百六十八年的根,翻了出来。箱子打开,里头三层蓝布帕子,裹着两册麻纸手抄的族谱,谱封上竖着一行毛笔字,张氏宗谱,光绪十六年重修。我们回族人家,讲究的是经名和辈分,家谱这物件,我从记事起就没听说过我家有。我翻开第一册头一页的谱序,我父亲那年八十二,半躺在藤椅上,我念给他听,念到第三行,我父亲忽然从藤椅上直起了身子,我念完,满院子的人都没了声。谱序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张氏始迁祖张诚,字守信,原籍河南怀庆府河内县人,汉家子,乾隆二十三年大旱,携担走西口,落脚宁夏,后随教入门,娶马氏,遂家焉。
我先把这个日子钉准了,乾隆二十三年,换算过来是1758年,到今年2026年,整整二百六十八年。谱序是始迁祖张诚的亲笔,后来光绪年间由第四世孙重新誊抄的,字是端端正正的楷书,河南旧式白话,我一句一句给大伙转述。谱序说,乾隆二十二三年,怀庆府连着两年旱,麦子晒得点着火,秋粮也没种上,家里哥儿俩,兄张诚,弟张谦,爹娘饿病在炕。族里长辈做主,让兄弟俩分头出门讨活路,弟张谦往山西去投亲,兄张诚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换粮的旧铁锅,一头是半袋麸皮,往西走。谱序里有一句原文,我记了一辈子,说的是,出门那日,爹扶门言,儿啊,走活了你,就给咱张家留了根,走不活,黄路上别怨爹娘。张诚一路过潼关,走平凉,乾隆二十四年秋,流落到宁夏灵州地界,人已经饿得走不动了,倒在一处油坊门外。谱序说,油坊主人马公,怜其苦,收之,予粥一碗,遂留佣工。张诚在马家油坊扛了三年活,马公见这外乡后生实诚勤谨,就把女儿许了他。张诚感念马家活命之情,又敬马家一门老小的人品,自愿随教入门,请了阿訇取了经名,从此按教门规矩过日子,姓还是姓张,根上记着是汉家儿郎,心里头认下的是宁夏这块收留他的地方。嘉庆初年,张诚带着家口从灵州迁到宁夏府城东郊,就是如今掌政镇这一片,扎下根,传到我,第十世。
这个谱在我们家引起的动静,我跟大伙细细说。头一个受不了的是我父亲。老爷子八十二了,身子骨弱,耳朵还灵。他把两册谱抱在怀里,一页一页摸,摸到始迁祖画像那页——画上是个挑担的汉子,补丁衣裳,肩膀上盘着一副担绳——老爷子的眼泪就下来了。他说,守义,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我当他是说胡话。我爷爷是1963年走的,我父亲那年十九。我爷爷生前有个毛病,高兴了就哼一种调子,咿咿呀呀,说不清是戏还是曲,问他哪学的,他就说,祖上传的,老调儿,再问,他就往西边看,说,口里,口里的事,老人说不清了。我爷爷临咽气前,拉着我父亲的手,说过一句囫囵话,说,敬斋,咱家的根,在东边,河南,河……河啥府,我记不清了,你往后日子宽裕了,替我去瞅一眼。老爷子说他当年年轻,没往心里去,后来1963年到1998年,三十五年,忙生计,这句话就沉到了心底。1998年他得了一场病,病里又想起这句话,托人往河南写过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是河南省沁阳市寻亲办,没头没尾就一句话,找乾隆年间从河内县走出去的张诚后人。信寄出去,石沉大海。到今年,谱一翻出来,我父亲捧着谱跟我说的头一句话就是,你爷爷临走交代的那半句,是怀庆府河内县,不是河啥府。老爷子说完,自己拍着自己的腿,说,爹,儿子对不住你,晚了三十五年。
我们家是回民,这谱一出,家里头免不了有心思。我三弟在寺里学过经,性子最正,他把谱从头到尾读了三天,第四天拉着我去见我们镇上坊上的老阿訇。老阿訇今年七十九,戴白帽,学问深,坊上人红白事都请他。我原想着老人会皱眉头,没想到老阿訇听完,先问谱收藏得好不好,纸脆了没有,交代我们要拿牛皮纸包好,搁在干燥处,说这是老物件,是历史。然后他说了一番话,我尽量照原样记下来。他说,守义,你先别慌,也别觉得脸上挂不住。我们回回民族,从根上说起,本来就是一条大河里汇进来的水。有唐宋时顺着丝路来的西域客商,有元代东来的各族人,也有本土的汉家兄弟,通婚也好,随教也好,几百年里住在一处,吃在一处,苦乐在一处,才汇成了今天的回回民族。你家谱上这个张诚,旱年讨活路,被马家一碗粥救下,他随了教,成了张家马家共同的儿孙,这不但不丢人,这是一段善缘,是一段各民族搁不开、拆不散的交情。老阿訇末了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你家的根,一头在宁夏,一头在河南,两头都是根,哪一头也不许嫌哪一头。我从寺里出来,走在路上,心里头那点疙疙瘩瘩的东西,全让老人这几句话给熨平了。
7月里,我办了第二件事,求证。谱是老物,可老物也要问个真伪。我带着谱册的照片,跑了三个地方。头一个是宁夏社科院,托人引见了一位研究地方史的老先生,老先生看了照片,说了两条实在话。第一条,河南怀庆府,清乾隆二十二年到二十三年,确有大旱的记载,豫西北一带灾情重,河内县就是今天的沁阳市,怀庆府治所在。第二条,清代乾隆年间,河南、山西的商旅和逃荒人往宁夏、甘肃走,是有路可查的,宁夏府城东郊那一带,当年油坊、磨坊多,外来佣工落籍的不少,谱序里说在灵州马家油坊扛活,合乎当年的实情。第二个地方,我去查了沁阳那边的消息,托我一个跑运输的侄儿,他常往河南拉枸杞,他替我在网上查地方志、查村镇,查出来沁阳今天有个柏香镇,柏香镇那一带有好几个张姓聚居的老村。第三个地方,我问了我们县志办——兴庆区地方志的同志帮我查了银川本地的记载,嘉庆年间宁夏府城东郊,确有张姓回民户落籍务农经商的记录线索。三头一碰,我心里有底了,这本谱,九成九是真的。
8月底,我父亲病情稳了些,我张罗了第三件事,回河南。我们爷儿仨,我、我三弟、我大儿子张有福,9月26号坐的火车,先到郑州,转大巴到沁阳。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二百六十八年了,人家认不认咱这一支?见了面说啥?咱是回民,人家是当地汉家,风俗两样,坐一张桌上,会不会别扭?到了柏香镇,打问张姓老村,人家给我们指到张景村边上的一片老庄。进村一问张姓,村口小卖部的老爷子眼睛就亮了,说,俺村姓张的多,你们寻哪一门?我说,乾隆年间有弟兄俩出门逃荒,哥哥张诚往西,弟弟张谦……话没说完,老爷子一拍大腿,说,等等,俺庄谱上有这一码!老人领着我们去了村东头张守业家。张守业今年七十三,是他们张氏如今辈分最高的,家里供着他们那一支的族谱,民国年间续修的。谱翻到乾隆那一世,上头白纸黑字,张诚,配氏无考,乾隆二十三年出外,注一行小字,西行,无音。张诚底下,就是他弟弟张谦一支,往下传了九代,就是眼前这位守业老爷子那一门。老爷子捧着我们的谱,我们捧着他们的谱,两本谱头对着头摆在那张老八仙桌上,张诚这个名字,一边是出外无音,一边是落脚宁夏传了十世,两下里严丝合缝。守业老爷子看完了,半天没说话,起身给我们弟兄仨一人倒了一碗水,说,中,都对上了,你们是张诚爷的后人,论辈分,我得管你们叫叔哩。为啥?他们的谱上排到守字辈,跟我们是一个字辈,怀庆府老家的排行——文景永守,他们排到守,我也排到守,二百六十八年,两头的谱用的是同一副辈分字。我三弟当场就落了泪,他跟我一个守字,跟守业老爷子也是一个守字。
那天中午在守业老爷子家吃的饭,这件事我要单独说,因为它是这一路上最暖我的一件事。进院之前我就犯了嘀咕,跟守业老爷子实话实说,说,老爷子,我们是回民,吃饭有我们的规矩,我们自带着干粮,蹭你们一口水喝就行,不进灶不添麻烦。老爷子把手一摆,说,这个俺们懂,你们坐下。老爷子让儿媳妇把家里锅灶的事儿全撂下,领着我们仨,直接进了镇街上一家挂着清真牌子的牛肉面馆,那是镇上回民开的老店,老爷子说,俺们街坊有回民,俺知道规矩,一家人不说外道话,你们到了俺柏香,俺们按你们的规矩待客,这不叫迁就,这叫敬重。老爷子还专门嘱咐店家,说这几位爷是俺们张家西支回来的亲人,把你们顶好的手艺拿出来。那碗牛肉面我这一辈子忘不了,我三弟吃完了,捧着碗半天没言语。饭桌上老爷子跟我们念叨,说张诚爷那年走的时候十九,他弟张谦爷后来从山西回来了,就在这村里落的根,张谦爷临老还念叨他哥,交代后人,说西边要是有信儿,头磕着也要续上。这一续,续到今天,隔了二百六十八年。老爷子还说,你们老家这一片,当年也是十户九空,后来山西陕西河南的人来回迁,谁家往上数几辈不是从别处来的,咱中国人,就是一棵大树上头的枝子,看着朝不同方向长,根上是一块土。
饭后的一个事,让我这个五十六岁的人在人家村口红了眼眶。老爷子的孙子听说我们找根,领我们去村委会院里,村里老年人正聚在那儿听戏,喇叭里放的是怀梆,怀庆府的老戏。那咿咿呀呀的调门一起,我一下子就愣住了。那就是我爷爷哼了一辈子、我父亲说是祖上传的那个调儿,一个音都不差。我站在村委会院里,听完了整出戏,回头看我三弟,我三弟扭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爷爷1963年咽气前哼的就是这个调,他到死不知道这调儿叫怀梆,是河南怀庆府的老腔,他只当是祖上一个想家的汉子,哼给儿孙听的。二百六十八年,一支曲子,从河内县挑着担子走出来,走到两千多里外的宁夏府城东郊,传了十代人口口不灭,今天又在柏香镇的村委会院里,兜头撞回来了。
10月里的事,接着说。我们回银川,把两本谱的照片、柏香镇的见闻,一样一样讲给我父亲听,还录了怀梆的调子放给他听。老爷子躺在床上,闭着眼听完,睁开眼,只说了一句,像,一个音都不差,就是你爷爷那个调儿。11月2号,守业老爷子带着他儿子,还有张景村的两位,一共四个人,坐火车来银川看我们,这是我们两家说定的,辈分续上了,亲戚就得走动起来。三天里头,我领着他们看了我家的羊杂碎馆子,看了我们坊上的街坊,去了永宁那边专门展示我们回族历史文化风情的园子,看了黄渠桥的滩羊,吃了手抓,喝了八宝盖碗茶。守业老爷子每顿饭都跟我们一个桌子,馆子是我自己的馆子,他们吃得踏实。老爷子在我们家院里说了一句话,我记在新谱的扉页上了。他说,守义,往后你们的娃娃和俺们的娃娃,要认亲,认亲不是认个谱本本,是逢年过节一个电话,是娃们知道天底下有个柏香镇,柏香镇知道天底下有个银川,是回汉两下里谁也不拿谁当外人,这亲才算续上了,张诚爷和马家老太太在底下看着,才算欢喜。
11月8号,我们家办了最后一件大事,续谱。请老阿訇和守业老爷子两边到场作证,把我父亲以下的男女丁口,按老谱的格式,一笔一笔誊进新册,宁夏一支,从张诚到我的孙辈,十一世,二百六十八年,头一回完整落在纸上。新谱誊完那天,我扶着我父亲去走了我爷爷的坟。按我们的规矩,走坟不烧不供,净手,念都阿,给亡人说说家里的事。我父亲站在坟前,跟爷爷说,爹,您临走交代的那半句,儿子孙子给您续上了,老家找着了,怀庆府河内县,今天叫沁阳,柏香镇的亲人来家吃过了饭,您那个调儿也有名有姓了,叫怀梆,老家院子里天天有人唱。老爷子说着说着说不下去,我在旁边扶着他,秋风从坟头的草上过来,那个调儿我在心里哼着,一个音都不差。
事情办完了,心里头的话,我归拢成十条,写给天底下所有人家。
第一条,家里老人嘴里的碎话,年轻的时候听着像胡话,老了才知道句句是遗言,我爷爷那半句河啥府,我们迟了三十五年,天底下的儿女,别学我们,老人在,抓紧问,录音录下来,一句都别丢。
第二条,家谱老物件是传家的命,不是迷信的旧纸,我们那两册谱能在阁楼樟木箱里躲过二百多年,靠的是历代先人一层蓝布一层帕子地包,谁家有老纸老本,照这个法子存,干燥、避光、防虫,一代交代一代。
第三条,翻出家谱先别急着上脸面,先求真,跑档案馆、方志办、社科院,对着正史查灾年、查地名、查移民路线,三方对上一方,谱才立得住,家史跟国史是一张网,网眼对上了,故事才作数。
第四条,辈分字是认亲的暗号,我们两支隔了二百六十八年,就凭一个守字辈当堂对上,续谱人家定的排行,千万别嫌老套丢了,丢了排行,就是丢了跟祖宗对暗号的口令。
第五条,各民族兄弟交往,礼数说在前头,规矩各守各的,我们回沁阳,人家领我们进清真馆子,他们来银川,我们按我们的规矩待客,谁也不为难谁,谁也不糊弄谁,这叫敬重,敬重处出来的亲,才走得远。
第六条,寻根不是认祖归宗那么简单,是把自己家的来路弄明白,弄明白了,人心里就踏实,我家十代人都是回民,这一条一点没变,变的是我们多知道了来路上那碗救命的粥、那门结亲的善缘,知道得越多,人越不敢忘本,也越宽厚。
第七条,路远不是断亲的理由,张诚爷走到宁夏,一根担绳两头牵着两头,如今高铁大巴,两千里路朝发夕至,凡是找到根的,趁腿脚能动赶紧走动一回,亲戚是走出来的,不是谱上印出来的。
第八条,老人交代的没办完的事,记在本子上,1998年那封石沉大海的信,我们记了二十八年才等来回音,一个家跟一个人一样,得有几件压箱底没办完的事,日子才有奔头。
第九条,家里的老调、老菜、老手艺,比谱还金贵,谱上写的是名,这些物件里存的是魂,我爷爷不识字,他把怀庆府揣在一支曲子里揣了一辈子,各家各户,把手艺和调门往下传一样是一样。
第十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根找到了,不是拿来分你我,是拿来记恩的。张诚爷那碗粥是马家给的,马家那口饭里往后有张家的力气,回汉两下里,谁家的家谱往上翻几页,翻出来的都是互相搭把手的年月。我们张家新谱的谱序是我起的头一句,写的是,吾家根在河南怀庆,家在宁夏川,二百六十八年,一碗粥结的善缘,十代人守的情分,往后的子子孙孙,井水河水都是一脉水,柏香镇的麦子和掌政镇的滩羊,都是黄土地上的收成。谱收进樟木箱了,箱子还是那口老箱子,我从沁阳背回来一把柏香镇的土,包在红布里,搁在谱边上,我父亲说,等他百年了,给他枕边放一撮,他要去见我爷爷,得给爷爷捎点老家的土,再把那支怀梆,给他哼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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