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福州,鼓楼区教育局人事科门口的走廊里,队伍从楼梯口一直拐到了消防通道。
前面大概排了三十多个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姑娘,有的手里还捏着文件夹,封面印着“应届毕业生推荐表”几个字。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女生蹲在墙角,把水杯放在地上,低头翻一本教育学笔记。
排在她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什么。
灰大衣女生抬起头,说了句:“鼓楼研究生专项。你呢?”
“一样。上午看到公告赶过来的。”男生把手里的报名登记表扇了扇风,“你报什么?”
“小学语文。”
男生“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这个岗招三十二个人。今年真狠。”
这句话在走廊上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后面有人探过头来问:“你说什么?三十二个?”
“小学语文,三十二。小学数学十二。小学科加起来差不多四十四。”男生掰着手指头,“公告里写得清清楚楚,整个鼓楼区研究生专项八十八个名额,小学占了整整一半。”
“小学招研究生专项,还一次招这么多?”
问话的是一个短头发姑娘,手里牵着一个文件袋,拉链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她看上去有点不太相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打开了那个公告页面,仔仔细细地往下拉了一遍。
“还真是……小学语文三十一,小学数学十二,小学科学四个……”她嘴里轻声念着,“福州这是头一回吧?”
“鼓楼区的研究生专项办了好几年了,但以前都是中学为主,个位数地招。”灰大衣女生放下笔记,接了一句,“今年一下子砸了八十八个名额,全区的岗位加在一起,小学占了一半。这种规模,确实头一回。”
很多人都跟她一样,是被这条公告从床上、工位上和图书馆里拽过来的。
福州教师招聘向来是场消耗战。笔试、面试、体检、政审,层层筛选下来,一个岗位背后往往叠着上百份简历。而鼓楼区,作为福州的中心城区,教育岗位的竞争尤其激烈。
以往研究生进入教师编制的常规路径,是先参加全省或全市的统考,挤过笔试那座窄桥,才有资格进入面试环节。
而这一次,鼓楼区单独开了一条口子,面向研究生及以上学历、专业对口的报考者,不设笔试环节,直接面试。
这就意味着,那些曾经被统一笔试“卡”在外面的人——比如本科专业代码和岗位要求差了几个数字的,比如当年统考差了一两分的——现在有了一条新路。
灰大衣女生就是奔着这条路来的。
她叫林澄,福建师大教育学硕士在读,明年毕业。此前她已经听说了鼓楼区要出专项招聘的消息,但当时想着最多放出二三十个名额,已经算是乐观。
等到公告真的挂出来,岗位表上赫然写着“小学语文32人”时,她在宿舍里反复看了三遍。
“我当时真的吓了一大跳。”她后来在走廊上跟旁边的人说,“读研三年,见惯了‘一个岗位招一个’的场面,这个数字都快相当于一个县区的总量了。”
但她随即又冷静下来——
招得多,意味着报的人也多。鼓楼区这个公告面向的是全国范围的研究生,应届往届均可,年龄放宽到38周岁,且岗位覆盖主科加小学科二十多个门类。也就是说,所有研究生学历、专业匹配的人,都可能涌过来。
她算了算自己的竞争对手:汉语言文学的、思政的、历史的,还有小学教育本专业的,几乎都对准了语文这个岗。三十二个人名额听着多,分摊到各个方向后,竞争依然不低。
走廊里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队伍又往外挪了挪。保安搬来一箱矿泉水放在门口,说是教育局安排的。
有人没急着上前,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低头研究公告细则。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反复翻着手机屏幕,嘴里轻声念:“年龄38周岁以下……应届生教师资格证可以推迟到2027年8月16号前取得……往届生报名时要全部拿到……”
他旁边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凑过来:“老师,这个是往届生规定吗?”
“嗯。”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你应届?”
“也拿到了。去年考的教资,普通话也过了。”
“那没什么问题。就是报名截止时间要记一下,11月24日下午六点。网络报名,一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报完第二天中午12点之前,要看审核结果。”
他说完,又低头去看手机,仿佛这话已经对好几个人讲过了。
大厅另一侧,几个应届生围在一起讨论面试形式。有人翻出一个去年全程的公告截图:“去年研究生专项面试是两个环节。第一个是十分钟的片段教学,教案不计入评分;第二个是教师综合素养测试,包含教师技能检测和结构化问答。面试总分70分。”
“70分必过线吧?不然搞个不及格,那多难堪。”
“所以得认真准备。片段教学抽到什么题目全靠运气,得把小学的课文全部过一遍。”
“小学语文……现在课文是哪几个年级的重点?”
没人答得上来。大家各自沉默了一下,开始翻手机里的教材目录。
走廊里又进来一批人。有人提着一杯热豆浆,有人背上还勒着上班的包——看样子是往届生,刚下课赶来现场审核材料。
门口贴着一张通知,白纸黑字:现场审核时间为11月26日至12月4日上午11点。
这条走廊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公告的含金量,所有人都看懂了。
一位在门口等人事科工作人员盖章的中年女人跟我说了句话,她是替女儿来的。女儿今年30岁,工作三年了,在一所普通中学当代课老师,早就想换编制,但统考考了两次都没过面试线。这次鼓楼区研究生专项出来,她第一时间把材料备齐了让母亲送来。
“年龄卡在38周岁,还能试几年呢。”女人笑了笑,“能有这个机会就是好的。”
旁边另一个家长接话:“研究生去教小学,你们家不心疼?”
“有啥心疼的。现在研究生去教小学,不正好专业对口吗?人往高处走,编往实里落。”
队伍往前移了一截。那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证、学历证、教师资格证、普通话等级证一一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逐项核对,然后扫了他一眼“你研究生毕业是哪一年?”
“今年,六月刚毕业。”
“家里有在外面的,过来盖章。”
他接过登记表,走到旁边,刷了一下手机导航,看了看最近的打印店在哪。又低头扫了一眼表上那些格子,咕哝了一句:“光面试不笔试……那这面试得多少分才稳啊?”
没人回他。这个问题,恐怕要到面试那天才能有答案。
走廊里有人开始往手机上存人事科的电话号码。有一个女生在跟家里打电话:“妈,不用转了,我报上了……小学语文,三十二个名额呢……我知道我知道,会好好准备的……”
她声音是带着笑的,但挂掉电话之后,又站回原地,把那本教育综合翻开了几页。
快到中午的时候,大厅里的人终于少了些。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手里的表,对旁边的人说:“这才头一天。往后几天,怕是还得翻倍。”
走廊旁边的墙上,贴着鼓楼区教育局的荣誉栏,一个个老师的照片整齐地排列着,下面标注着“区骨干教师”“优秀班主任”“名优教师”等字样。路过的人偶尔抬头看一眼,又继续埋头翻材料。
林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夹心面包,就着豆浆啃了两口。她看着自己手里的报名登记表,表格上面“小学语文”四个字,安静地躺在岗位栏里。
她想了想,又把手机里的教材目录打开,开始从头翻一年级上册的课文。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福州的阳光落在梧桐树上,叶子还没落完。离报名截止还有几天,离面试还有大概一个月。一切都在往前赶。
而队伍后面,还有新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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