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的湿气,是真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站在南宁吴圩机场出来的接机口,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心里其实挺虚的。五十一岁,刚绝经没两年,身体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我和老李分房睡已经三年了。不是吵架,就是那种……懒得吵。他在客厅打呼噜,我在卧室听墙外风声,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着太平洋。
这次来,是脑子一热。
陈宇就站在那儿。还是那副样子,穿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没什么变化,也没变多。
“来了?”他说。
“来了。”我说。
我们就这样住进了他租的那间老小区公寓。十四天。
说实话,刚进去的第一晚,我有点失眠。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掉漆的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阳台,晾衣杆上挂着别人的内裤和袜子,随风晃荡。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陈宇身上淡淡的烟草气。
我躺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平稳,深沉。不像老李,翻来覆去,半夜还要起来喝水,杯子磕在茶几上的声音能把我惊醒三次。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陈宇已经在厨房忙活。他给我煮了一碗螺蛳粉。
那股味道,冲得我直皱眉。但我还是吃了。酸辣鲜爽,汤底浓郁。陈宇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酸笋放进自己碗里。
“好吃吗?”他问。
“有点上头。”我笑着说,“但确实香。”
我们开始像普通朋友一样聊天。聊这些年的见闻,聊各自的生活。他不问我和老李怎么了,我也不问他有没有结婚。这种默契,反而让我觉得轻松。没有那种“你为什么不离婚”、“你为什么不回头”的道德审判,也没有那种急切的、想要填补过去空白的欲望。
他只是存在。
第三天,我们去逛夜市。人山人海,灯火通明。烤串的味道、炒粉的味道、香水和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我买了一串猪脑,陈宇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点戏谑。
“你还敢吃这个?”他问。
“怎么不敢?我都五十一了,怕什么?”我挑衅似的咬了一口。
软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有点腥,但配上辣椒面,竟然很过瘾。陈宇摇摇头,说:“你以前最怕这个。”
“人是会变的。”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气氛有些微妙。也许是因为喝了点啤酒,也许是因为夜晚的潮湿让人放松警惕。陈宇靠近了我。他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温暖,也很克制。
我没有躲。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想起我们在大学图书馆后的草坪上接吻,想起他为了帮我修自行车磨破的手掌,想起那些以为可以天长地久的誓言。
可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皮肤时,我却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就像隔着一层玻璃。我能感觉到温度,但感觉不到真实的连接。
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们一起去江边散步,看邕江的水慢慢流过。我们一起在超市买菜,他挑西红柿,我挑排骨。我们一起做饭,虽然我不太会做广西菜,但他很有耐心,一边指导我放盐,一边讲他小时候妈妈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看起来,很美好。像是一部文艺片里的片段。
但是,到了第七天,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
陈宇的话变少了。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半天。我看他的背影,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曾经阳光开朗的少年,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满脸疲惫。
第八天,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去上班了,别乱跑。”
我愣了一会儿。上班?陈宇以前是做IT的,后来辞职去了深圳,再后来听说回广西创业失败了,现在在哪里工作?我不知道。
我走出房间,看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
“……不行,真的不行……”
“……我再凑凑……”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第九天,情况更糟了。陈宇回家的时候,脸色很差。他看到我,眼神闪躲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我说。
他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我听见他在翻找东西,抽屉拉拉开关的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说话。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那是他打开的。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第十天,也就是第十四天的前一天,我决定问清楚。
我找到他,直接问:“你到底怎么了?”
陈宇正在收拾行李。他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没什么。”他说。
“别骗我。”我看着他的眼睛,“从第一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不是来找初恋叙旧的,你是有事相求。”
陈宇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借我两万块钱。”他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不可能拒绝我的人。”他苦笑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有钱。你老公虽然和你分房,但他工资卡还在你手里,对吧?”
我点点头。是的,老李的工资卡确实在我这里。我们之间没有财务纠纷,只有情感冷漠。
“为什么要找我借钱?”我又问了一遍。
陈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欠了债。”他终于开口,“不是赌债,是投资失败。我瞒着家里,不想让他们担心。但我没想到,窟窿越来越大。我试过所有能借的朋友,没人愿意帮我。我只能……想到你。”
我感到一阵恶心。
原来如此。
所谓的重逢,所谓的怀旧,所谓的“清醒”,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用过去的温情做幌子,用现在的孤独做诱饵,就是为了从我这里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两万块,够吗?”他问。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脸,我曾经深爱过。但现在,我只看到了算计和绝望。
“不够。”我说。
陈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我可以给你更多。”他说,“只要你能帮我把这笔钱还了,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你。”
“以后?”我冷笑了一声,“你都五十多了,还有多少‘以后’?”
陈宇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
我转身走向卧室。我需要冷静一下。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起了老李。想起了这三年分房睡的冷清日子。想起了每天早晨独自醒来的空虚。我以为我来广西是为了找回青春,为了证明我还活着,还有人爱我。
结果呢?
我只是从一个冰冷的牢笼,跳进了另一个充满谎言的火坑。
陈宇说得对。我是“清醒”了。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清醒。
第二天早上,陈宇问我借钱的事。
我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三万块。”我说,“拿去吧。算是买断我们过去的缘分。”
陈宇拿着卡,手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吧。”我说,“我要回家了。”
他送我去了车站。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
在进站口,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对不起。”他说。
我没挣脱。
“谢谢你。”我说。
他松开了手,转身离开。背影佝偻,消失在人群中。
我上了车。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南宁的街道,拥挤的人群,潮湿的空气,都渐渐远去。
我拿出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微信。
“我回来了。”
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身体还是很累,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知道,回去之后,生活不会立刻变好。老李可能还是会打呼噜,我还是会在深夜醒来。但至少,我不再需要伪装,不再需要寻找虚幻的温暖。
那两万块钱,买断了我的幻想,也买回了我的真实。
车窗外,下起了雨。
玻璃上全是水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银行卡还在。
它很薄,很重。
就像我现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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