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4日下午六点,富顺县兜山镇卫生院的病床上,一岁零七个月的刘洪停止了心跳。马芳光着脚从家里一路抱过来的,路上有人拦住她,说孩子是中邪了,把鸡血淋在身上。她照做了。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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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洪是马芳的第四个儿子。前三个,一个死在1996年,一个死在2003年,一个死在2004年。死法几乎一模一样: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眼珠子翻上去,口鼻往外渗血。赤脚医生说是痢疾,神婆说是撞了邪。疾控中心来测过土、测过水,畜牧局剖过死猪死鸡,什么也没查出来。
村里人绕着刘家老屋走,说那屋子“闹鬼”。
刘家荣有两个儿子,哥哥刘坤,弟弟刘强,两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灶房共用,堂屋相连。刘家荣的本意是让兄弟俩好好相处。老伴1993年病逝,才过一个多月,小儿子刘强家就出了怪事:百十头猪接连倒地抽搐,鼻子和肛门往外淌暗红的血,鸡也跟着成片地死。不到一个月,死猪死鸡遍地。然后症状爬到了人身上。
莫珍是嫂子。她生了四个女儿,弟媳马芳接连生儿子。公公刘家荣见到孙子就笑,买吃买喝;见到孙女,眼皮不抬一下。妯娌吵架,马芳指着莫珍的鼻子骂:你们家没儿子,是绝户。莫珍后来在审讯里说了一句话:“我感觉被深深地羞辱,早晚要出这口气。”
她要让小叔子“断子绝孙”。
毒鼠强,学名四亚甲基二砜四胺,无色无味,农村集市上随手能买到。莫珍把它下在侄子的饭菜里,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十二年。第一个孩子刘波死在1996年7月,第二个死在2003年6月,第三个死在2004年4月。中间隔了七年,又隔了一年,像有人掐着日子等下一个男娃长到能吃饭的年纪,再动手。
刘强夫妇请大仙,求神婆,算命,搬家去成都打工。2006年12月,刘洪出生,刘强把所有的爱堆在这个老幺身上,几乎寸步不离。2008年8月,刘家荣突发脑溢血,刘强带着妻儿回老家探望。8月23日中午,一家人在哥哥刘坤家吃了午饭。饭后刘洪就不舒服,村医说是吃西瓜拉肚子,拿了药。第二天一早刘强带父亲去成都看病,马芳去车站送行,回家稍晚。莫珍十点多就回了屋,从卧室柜顶一只鞋子里拿出耗子药,用手指蘸了粉末,抹在刘洪喝药的碗里,剩下的塞回墙缝,然后进厨房,佯装做饭。马芳回来,看药凉得差不多了,端起碗喂给刘洪。莫珍站在旁边,看着。
孩子倒地之后,莫珍夫妇跟着一起往医院跑,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刘强这一次没再认命。重庆第三军医大学新桥医院的专家介入后,2008年12月,警方对刘洪开棺验尸。2009年2月9日,军事科学院附属三零七医院在刘洪的胸腔积液、肝脏、胃组织里检出毒鼠强。随后,警方把另外三个已经埋了几年、十几年的孩子全部开棺。骨头里,毒鼠强还在。
排查了一圈,刘家上上下下几乎都发过病,只有三个人从来没中过招:父亲刘家荣,哥哥刘坤,嫂子莫珍。刘洪发病当天,唯一接触过孩子饮食的,就是刘坤夫妇。2009年4月,警方在广东顺德一家制衣厂把刘坤和莫珍抓走。
莫珍认了。刘坤从头到尾知情,不拦,还在警方介入后连夜潜回老家,把剩下的半包毒鼠强倒在外面,被村民撞见,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2011年,自贡市中级人民法院判莫珍故意杀人罪,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刘坤帮助毁灭证据罪,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老屋空了。灶台冷了。可有一件事想起来比毒鼠强还让人后背发紧:那十二年里,莫珍和马芳在一个灶台上舀饭,在一个院坝里晒谷子,看着马芳哭昏过去,看着小棺材从门槛抬出去,然后回屋,洗菜,生火,等下一个侄子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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