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浙这边很多小厂,其实老板是比较反感上班期间,有三俩工人
我在台州一个做塑料件的小厂干了六年。厂不大,全厂三十七个人,老板姓柯,温州人,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永远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立起来,看着像随时准备去谈生意,其实一天到晚在车间里转悠。
我们厂有个规矩,没写在墙上,但所有人都懂:上班的时候,不许三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
不是不许说话。机器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你不喊都听不见。是不许"凑"。一个人低头干活,嘴里跟旁边人骂一句"今天中午又是土豆",没事。三个人围在一台机器旁边,头凑着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那就完了。
柯老板有个本事,我至今没搞明白。他走路没声音。真的,穿一双软底鞋,从你背后过来,你能感觉到后脖颈凉飕飕的,回头一看,他人已经站在那儿了,手背在身后,眼睛不看你的脸,看你的手。
我们私下叫他"背后灵"。
第一次撞上这事,是2019年。我进厂第二年,跟老周、小李三个在注塑机旁边等一个模具冷却,那机器要等两分钟,我们三个就聊了会儿球。聊到梅西,小李声音大,说梅西不行,我们厂门口卖煎饼的老头都比他跑得快。
柯老板就站我们后面,听了大概十秒。
他没骂人。他就说了一句:"两分钟到了。"
然后转身走了。我们三个当场散开,那速度比机器开模还快。老周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一件事:我下个月房租还没交。
我们厂聊天被抓住,处罚方式很特别,不罚款。柯老板说罚款伤感情,他搞别的。
第一次,被抓的三个人第二天早上发现车间门口的地被人扫过了,扫得干干净净,还洒了水。老板在群里发一句:"今天地很干净,谢谢三位。"
三个人谁也不认。第二天又干净一次。第三次老板发了张照片,是厕所,说:"厕所也很干净,辛苦了。"
老周扛不住了,主动去说:"老板,是我扫的。"
柯老板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他一眼:"你扫的好。以后多扫扫。"
从那以后老周见了三个人凑堆就慌,跟个纪律委员似的,远远喊一句"干活干活",我们笑他,他说你们不懂,我这人受不了被人夸。
我们厂为什么这么反感凑堆聊天?我干了几年,慢慢看明白了,跟"影响效率"关系不大。计件工资,你聊你的,活干不完是你自己少挣钱,老板不亏。
真正的原因是三件事。
第一件,凑堆的地方往往是机器旁边,机器旁边有手。人一笑,手就松,手一松,模具就咬人。我们厂2017年出过一回事,一个安徽来的大姐,跟人对讲机聊天,笑得太厉害,手压在合模的地方,中指少了一截。后来厂里赔了钱,也装了光栅,但柯老板那阵子瘦了一圈,见人就说"我睡不着"。从那以后他对"三个人凑一起"这件事,反应特别大。
第二件,小厂的消息传得比机器还快。三个人聊十分钟,全厂都知道老板娘昨天跟老板吵架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上个月被扣了钱。柯老板最怕的不是我们说闲话,是我们说厂里的闲话。有一回他抓到一个小伙子在跟人说"老板今年打算把模具外包出去",那小伙子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柯老板还塞给他两条烟。我们私下说,老板不是凶,是精。
第三件最实在:小厂没制度,全靠人盯人。老板一转身,三个凑堆,五个凑堆,半小时就变成"今天大家歇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掐苗头。
我们背后骂他骂得难听,说他"看不得工人笑"。
有意思的是,柯老板自己特别爱聊。
他自己那间办公室,门永远开着,谁进去都能聊半小时。修机器的老陈进去要个配件,出来能带出一盒烟和一个"我跟你讲啊,我儿子当年……"。他拉着人聊天的时候,那个热情劲儿,跟车间里那个背后灵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们总结出一条规律:老板聊可以,工人聊不行;老板聊一小时叫"沟通",工人聊五分钟叫"磨洋工"。
这条规律我们写在宿舍墙上,用铅笔写的,后来被宿舍管理员擦了,说怕老板看见。
去年出过一件挺好笑的事。
厂里来了个新老板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二十七八,戴眼镜,说话带一点洋腔。他上任第一件事,说要"人性化管理",说车间里可以放点音乐,说大家可以多交流。
我们当时都乐了,说小柯总大气。
结果音乐放了三天,第四天柯老板自己下来了,站在车间中间听了两分钟,回头问他儿子:"你放的什么?"
儿子说:"轻音乐,放松。"
柯老板说:"放松干什么?"
儿子说:"提高幸福感。"
柯老板没接话,走过去把音响关了。关完他说了一句我们全厂都记住的话:
"这里不是咖啡馆。他们要幸福,我给他们加工资。他们要聊天,我下班请他们喝酒。上班的时候聊天,聊的是我的钱。"
那天晚上,小柯总一个人在食堂喝了点酒,跟老周聊了两个小时。老周第二天跟我们说,小柯总其实人挺好,就是被他爸教育了。
老周说,他爸那话说得难听,但没错。
我说怎么没错?老板自己聊两小时不叫聊我的钱?
老周想了想,说:"他聊的是他的钱,我们聊的也是他的钱,但他聊完能挣回来,我们聊完挣不回来。"
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们厂现在有个不成文的"聊天角",在仓库后面,一个废弃的货架底下,放了两张塑料凳。谁想聊,去那儿聊,站着聊也行。柯老板从那儿走过,从来不进去。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老板,那地方我们聊天,你不管?"
他正在看手机,抬头看我一眼,说了句我印象很深的话:
"人不是机器。机器要是不转,我知道坏了。人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累了还是想走了。"
我说:"那您不是反感我们聊天?"
他说:"我反感的是你们围在机器旁边聊。"
我说:"那不就是怕出事。"
他说:"你明白就好。"
说完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模具今天做得不错。"
我愣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夸我。
我们厂现在三十九个人了。柯老板还是走路没声音,还是会在你背后突然出现,还是会在群里发"今天厕所很干净"。我们背后还是叫他背后灵。
但聊天角那两张塑料凳,一直在。有时候中午吃完饭,几个人坐那儿抽根烟,聊孩子,聊房贷,聊门口煎饼老头又涨价了。风从卷帘门缝里灌进来,机器在响,太阳晒着水泥地,一股塑料味儿。
我觉得那味道挺好闻的。那是我们上班的地方,也是我们混饭吃的地方。
老板反感我们凑堆,我们理解。我们也反感自己凑堆——凑堆的时候最快乐,散开的时候最累,因为机器不会等你聊完。
只是偶尔我会想,柯老板那句话说得其实挺软:人不说话,我不知道他是累了还是想走了。
他五十多了,管着三十九个人的饭碗,他不会说"我想你们了",他只会说"今天厕所很干净"。
我们也不说"老板你辛苦了",我们只会在他背后叫他背后灵,然后继续干活。
这就是江浙小厂的日子。不浪漫,甚至有点糙,但糙里头有一点点温度,藏在那两张塑料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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