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拿着手机准备输密码,30万,定期转活期,手指头都搁在确认键上了。阳台那边女儿的声音顺着没关严的推拉门飘进来,她压着嗓子,但夜里安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哎呀你放心吧,我妈那脑子,我说什么她信什么。留学保证金嘛,中介说了,存进去开个证明就能取出来,我转手就给你打过去。她连学校官网都没查过,就看了我P的那张录取通知书……”
我手指头僵在半空,30万,是我跟他爸攒了半辈子的钱。她爸走那年她刚上高一,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闺女要念书,砸锅卖铁也得供。”我这些年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给人做账,连件新棉袄都舍不得买,就想着她出息。结果她出息了,学会P图了。
我没出声,轻手轻脚退回卧室,把手机锁屏搁枕头底下。那晚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把事儿捋了一遍。她申请的那个学校,什么“伦敦国际商学院”,名字听着就虚。她发的录取通知书图片,我当时放大看了半天,总觉得那校徽印得糊,她说我老花眼。还有那个中介,她说是“学校官方合作”,我问要合同,她说电子版在邮箱里,回头给我看,回头了俩月也没见着。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熬了粥,煎了鸡蛋。女儿睡到日上三竿起来,趿拉着拖鞋往餐桌前一坐,手机不离手,一边刷一边说:“妈,钱转了吗?中介催呢,说截止日期快到了。”我端着粥碗坐她对面,慢悠悠地说:“转啥?我昨晚想了想,这么大笔钱,我得跟你一块儿去银行,顺便看看那个中介公司长啥样。”她筷子一顿,眼皮跳了一下:“人家公司在上海,咱这儿哪有?”我说:“那正好,我请两天假,咱俩去趟上海,当面签合同,当面交钱,我也放心。”
她脸拉下来了:“妈你咋这么磨叽?我同学都交完了。”我把粥碗往桌上一墩:“你哪个同学?叫啥?我打电话问问她妈。”她霍地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相信我?”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她昨晚扔在茶几上的快递信封,里头是张银行回单,收款方是个个人账户,名字叫“王帅”。我把回单拍桌上:“王帅是谁?你中介公司叫‘王帅’?还是你那个男朋友叫王帅?”
她脸刷地白了。王帅我知道,她高中同学,职高毕业就没正经上过班,前阵子听说在搞什么“区块链投资”,朋友圈天天晒豪车名表,我一看就知道是拉人头的。女儿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红了,半天憋出一句:“他说三个月翻倍,到时候我连本带利还给妈,妈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我气得手直哆嗦:“你拿你妈的血汗钱去给他翻倍?你知不知道你爸走的时候,医院退的那八千块押金,我存了三年没舍得动,就是怕你万一有个急用。你倒好,一转手给人家翻倍去!”
她哇的一声哭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他说我不帮他,他就找别人,他前女友就愿意给他投钱……”我听了这话反倒冷静了,蹲下来跟她平视:“闺女,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连碗牛肉面都舍不得让我掏钱。一个男人,跟你伸手要三十万,还拿前女友激你,你告诉我他哪点值得你偷你妈的存折?”她抽抽搭搭不吭声,我把她拉起来:“走,换衣服,妈带你去趟派出所。”
她吓一跳:“报警?”我说:“报啥警,先去咨询咨询,让人家警察给讲讲,这叫不叫诈骗。”她死活不去,我拽着她胳膊:“你不去也行,我现在就给王帅打电话,我说阿姨手里还有五十万,想投个大的,你出来跟阿姨当面聊聊。”她一把抢过我手机:“妈你别添乱!”我看着她:“那你跟我说实话,留学的事是不是也是假的?”她低下头,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我坐回椅子上,心口堵得慌。攒了十年的钱,差点打了水漂,但好歹没打出去。我叹了口气:“行了,粥凉了,先吃饭。吃完你把那个王帅约出来,就说你妈同意投钱,但要见着他本人。咱娘俩一块儿去,我倒要看看他长几个脑袋。”她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妈你不骂我?”我说:“骂,当然骂,等这事儿了了再骂。现在先一致对外,你是我闺女,坑我可以,坑你不行。”
后来见了王帅,小伙子穿得人模狗样的,一嘴一个“阿姨您放心”“区块链是未来趋势”。我听完就问了一句:“你投了多少?”他愣了:“我……我投了五万。”我说:“那你把这五万先取出来给我看看,我见着回头钱再投。”他支支吾吾说钱在链上取不出来。我掏出手机当着他面拨了110,他脸都绿了,女儿在旁边拽我袖子,我冲她使个眼色,她没再拦。警察来了,一问,这小子拿同样的套路骗了仨姑娘,专挑家里有点积蓄、爹妈又宠着的下手。
从派出所出来,女儿耷拉着脑袋跟在我后头。我买了俩烤红薯,递给她一个:“吃,吃完回家把你这三年P过的图全给我删了。”她剥着红薯皮,忽然小声说:“妈,我其实真想去留学,就是申请不上好的,又怕你失望。”我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失望啥?你妈我高中都没毕业,你要真有本事考个正经学校,我卖房子也供。但你要是拿假通知书糊弄我,那对不起,你妈虽然好骗,但还没傻透。”
她噗嗤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红薯糊了一脸。我拿纸巾给她擦,嘴上不饶人:“哭啥哭,三十万没骗走,你倒心疼起红薯来了?”她抱住我胳膊:“妈,我以后再也不瞎折腾了。”我说:“别介,你还得折腾,但下回折腾之前先跟我打声招呼,你妈脑子虽然不够使,但多个人多双眼,总比你一个人闷头往坑里跳强。”
那三十万我又存了定期,这回设了俩密码,一个我知道,一个我妹知道。女儿老老实实找了个正经工作,工资不高,但每月发了钱先给我转两千,备注写“还债”。我说不用,她非给,说这是“长记性费”。前几天她拿回来一张成人高考的报名表,说想考个会计证,正正经经学点东西。我看了半天,这回通知书没糊,字迹清楚,公章也真。我把报名表拍她脑门上:“早这样多好,省得你妈演一出大戏,累得慌。”她嘿嘿笑:“妈你那天说报警就报警,真把我吓死了。”我白她一眼:“吓死你活该,下回再骗我,我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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