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了三遍,我接起来,是儿子。
他问我:“爸,你明晚有没有空?小宇学校要开家长会,他妈加班,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说:“有空。”
“那行,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爸,你自己记得吃饭,我这边先忙了。”他说完就挂了。
我顿了一下,看了看客厅里的钟,下午四点半。我坐在沙发上,望着对面的电视——没开。
这是退休后的第四个年头了。
老伴走得早,前年冬天的事。那天早上她还说想吃韭菜盒子,我下楼买了一捆,回来她人就没了。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
儿子在国企,工作忙,一个月能回来吃一次饭就算好的。女儿嫁到城东,隔着半个城市,平时也就微信上问几句,发点外孙的视频来。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
我不怪他们,真的不怪,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零件,放在那里,偶尔用一下,用完了就搁回去。
上个月,我在社区体检的时候查出血糖偏高,医生嘱咐要再复查。我起了个大早去排队,抽血窗口前面全是人。有个小伙子陪他爸来,老爷子站在那里,儿子在旁边拿着单子,一会儿问“爸喝水了吗”,一会儿又说“爸你坐这儿等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单子,忽然有点没滋没味的。
其实我一个人住,日子并不差。每月退休工资五千七,存折上还有三十多万的积蓄。房子是自己的,两室一厅,朝南,冬天阳光充足。
女儿说装修一下换新家具,我没舍得花那个钱,倒不是缺钱,只是觉得一个人住,没必要。
我有段时间动过找一个的念头。
隔壁老赵介绍过一个人,是他老伴那边的同事,姓陈,五十多岁,丈夫去世三年,自己买了套小公寓。退休前在小学当美术老师,看着挺斯文。
我们在老赵家吃了一顿饭。饭后她跟我走到楼道口,问我平时都在干什么,我说遛弯、看电视、去公园看下棋。她想了想,说:“你没点自己的爱好吗?”
我说:“以前能动的时候家里修修补补都是我的事,现在也没什么要修的了。”
她说:“那你可以学个乐器,或者画画。”我笑了笑,没接话。
之后我又约过她两回,一回去看公园的菊花展,一回在她家楼下吃了个早点。她人挺好的,但总给我感觉差着点什么。她问过我一句:“你儿子女儿支持你找吗?”我说:“他们没说啥,不反对。”她点了点头,也没说啥。
后来这事就淡了,我们又说回了她的画笔和画,又说了她的儿子和孙女。几次之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有天晚上下小雨,我睡不着,刷手机看到一条视频,说是老家一个亲戚的女儿发的段子,说她爸五十多了又找了个后老伴,全家人因为这个事吵架。
底下评论区有个网友说了一句话,我看了很久——“等你老了,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兄弟姐妹都各忙各的,最后陪着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开始琢磨女儿上回跟我说的话。那是今年秋天,中秋节后她送我来车站,站在风口里说:“爸,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咱们那边小区新开了个养老院,环境挺好的,我有同事的爸住那儿。你要是愿意,我想去打听打听。”
我当时没接话,她说这个事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没看我。
我知道她是有孝心的,可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某个我说不上来的地方。哪怕她问一万遍“爸你好不好”,我都觉得好,但一说到养老院,我脑子里就浮起体检那天那个排队的身影,好像有个声音在说:你不够重要了,重要到需要占住一个家。
其实我也理解他们。儿子要顾丈母娘那边,亲家母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得去照看。女儿的公婆跟他们住得近,也是一身的毛病。他们两个人,顶着一个大家,已经费了全部的力气。
他们不是不心疼我,是顾不上。
那天我替儿子去开家长会,坐在小宇的座位上,听到旁边一位老奶奶跟我搭话,问我:“你是孩子什么人?”我说:“外公。”她“哦”了一声,说:“家里年轻人都不容易。”
我说对。她笑了,说你说话怎么这么少。我愣了一下,发现自己这半年,话确实越来越少了。
坐在那里,我忽然想起了那锅青烟。
以前老伴常说,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就是一把灰。她走的那天,我看见炉子上的火,心里想,她说得没错。
我还想起十几年前,我常跟她开玩笑,说以后老了,咱俩就搬个小城,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点菜,养只猫。她听了,笑着往我肩膀上磕了一下,说等你先把烟戒了再说吧。
后来房买了,院没买,院子里的菜没种出来。猫是邻居家的,天天来,我也没怎么管它。烟到现在还没戒,她倒先走了。
前天早上我在菜市场买了一把韭菜,准备晚上包饺子。小区门口超市老板娘跟我说:“大爷,你这韭菜买得不错,回去包给谁吃啊?”我说:“自己吃。”
她说:“你一个人,包个饺子也费劲。”
我说没事,一个人也得吃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把饺子包了整整一盘,煮了一碗,剩下的冻在冰箱里。味道还行,就是一个人吃的时候,没什么滋味。
我现在还是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偶尔跟老赵他们在凉亭里下会儿棋。下完棋每个人各自回家,有的人回去有口热汤,我回去烧开水,泡壶茶,把电视开着,看不看都行,屋里有点声音就行。
有时候我想,陈老师跟我的那顿饭聊得其实挺好。那句话她说得也对,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是在等别人安排我的生活。年轻时等工作安排,结婚后等家里安排,退休了,就等着儿子女儿哪天打电话来说一句“爸你吃饭了没”。我把自己的日子排在了最后面,连自己喜欢干什么都说不上来。
年轻时没把找伴这件事放在心上,总觉得还早,还来得及,等真动这个念头的时候,发现对面的人都在犹豫,都在掂量。谁也不想养一段没底的老年。
我现在倒也想明白了,指望不了别人在心里最重要,指望不了孩子把我看得比他们自己的家还重。这话想起来是有点儿心凉,可又是实情。
我上礼拜把体检的单子翻出来看了看,还是得去复查。我没跟儿子说,也没跟女儿提。
我打算明天自己去。早点去,排队的时候别再低头看单子了,多看看窗户外头的天。
韭菜吃完了,天也冷下来了。听说周末有寒潮,是时候把阳台上的那个旧花盆挪进来,里头那棵不知道叫什么的草,还活着。我一个人,也好歹要把它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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