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先生讲过一句很毒的话:女人命好不好,看日常的状态就明白了
楔子:去年秋里镇上逢大集,我在集口卖炒货,旁边多了个算命摊子。那先生六十来岁,干瘦,留一撮山羊胡,戴个圆墨镜,摊布上画着太极八卦,压着几本翻烂了的旧书。我本来没当回事,集上算命的多了去了。可那天晌午不忙,几个常来买瓜子的姐妹围过去看热闹,我也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那先生给孙家媳妇看手相,看了半天,没说她男人咋样没说她儿女咋样,忽然冒出一句:“女人命好不好,看日常的状态就明白了。”孙家媳妇问啥叫日常的状态。先生拿指头点了点她手心,说你早上起来照镜子那会儿啥脸色,做饭的时候哼不哼歌,跟男人说话的时候眉头皱不皱,手里忙活的时候腰板挺不挺,这些个东西比生辰八字还准。孙家媳妇听完愣了愣,没掏钱就走了。我站边上听着,心里头咯噔一下,这话听着不吉利,可细琢磨,还真有几分道理。
我姓赵,叫赵丽华,今年四十八,在镇上农贸市场卖炒货,瓜子花生蚕豆豌豆,一口大铁锅支在摊子后头,边炒边卖,一年到头手上全是盐粒子味。我家那口子叫刘福贵,在镇上的粮站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出头,三班倒,闲的时候比忙的时候多。我俩结婚二十三年,没大富大贵过,也没缺过吃穿,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不凉不烫正好能入口。我以前没觉着有啥不好,可那天听了算命先生那几句话,回来就忍不住拿眼睛去量身边那些姐妹。
头一个让我对号入座的是隔壁摊卖豆腐的孙巧云。她跟我同岁,长得比我周正,当年嫁的男人在镇上开砖厂,红火那几年她穿金戴银的,来市场买菜都是拎着包挑,不咋还价。可这两年砖厂黄了,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跑出去躲着了,孙巧云一个人守着豆腐摊还账。我天天看她出摊收摊,以前没在意,那天听了先生的话,我特意留了心。孙巧云每天早上五点出摊,推着三轮车来的时候头发随便一挽,脸都顾不上洗,眼屎还挂在眼角。切豆腐的时候眉头拧成个疙瘩,有人问她男人啥时候回来,她拿刀背“梆”地一敲案板,说“死外头了”。称豆腐的时候手底下没个轻重,多二两她也不吭声,少了二两人家找回来她也不补,就一句“下回给你多切一块”,下回人家不来买了,她又坐那儿生闷气。
我寻思孙巧云以前不这样。砖厂红火那会儿她多爽利个人,切豆腐一刀准,老远看见人先笑。这才几年工夫,整个人跟霜打了一样。先生说的“看日常状态”,大概就是看这个。孙巧云那状态,不用问生辰八字,命好不好明摆着。
再说另一个,卖干货调料的老周媳妇,姓田,叫田小燕。她比我小两岁,男人老周在农贸市场拐角修拉链配钥匙,两口子一个摊在东头一个摊在拐角,中午凑一块儿吃饭,端个搪瓷碗你扒拉一口我扒拉一口。田小燕头发总是梳得利利索索的,围裙上沾了辣椒面也拿湿抹布擦了又擦。有人来买花椒她拿手一撮搁人家鼻子底下让人闻,说“今年新货,麻得很”。老周那边修拉链攒了一兜子零钱,中午端过来往她摊上一倒,她一个一个捋平了码齐了,嘴里数着数,老周蹲边上啃馒头喝白开水,拿眼看着她笑。俩人也没挣着啥大钱,听说到现在还租着人家一间半平房住,可田小燕脸上那笑模样,比孙巧云戴金镯子那会儿还中看。
还有我表妹巧凤,嫁了个跑长途的,男人一年到头不着家,钱倒是往家捎。巧凤头几年美得不行,天天打麻将逛街,孩子扔给婆婆管。去年她男人在外头出了车祸,腿折了,车也报废了,回来养伤养了大半年。表妹那阵子来我摊上买瓜子,一买二斤,坐我摊后头小马扎上嗑着瓜子跟我诉苦,说家里顶梁柱倒了,婆婆天天唉声叹气,孩子成绩往下掉,她自己啥也不会干,连去医院挂号都是邻居帮着弄的。我说你以前不是挺能的吗,打麻将一把能赢好几百。她嗑着瓜子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那顶啥用”。
我拿这三个人跟自个儿比,心里头那杆秤晃了晃。我男人刘福贵是个闷葫芦,在粮站看了十几年大门,最大的官儿是“夜班小组长”,管着俩老头。我有时候也嫌他没出息,人家男人出去包工程一年挣十万,他一年到头就那两万来块钱,过年给我买件羽绒服都得等商场打折。可那天我仔细想了想,我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虽说脸上褶子多了,气色倒也不差。做饭的时候我习惯哼两嗓子,炒瓜子的时候手里翻着铲子嘴里还能跟人唠闲嗑。跟刘福贵说话我从来不压着嗓子,他在粮站值完夜班回来补觉,我该嚷嚷嚷嚷,他翻个身继续睡,不跟我急。晚上收了摊回家,他把洗脚水都给我倒好了搁门口。
这么一捋,我好像也没比田小燕差哪儿去。
可巧的是,没出半个月,孙巧云出事了。那天早上她没来出摊,隔壁卖鸡蛋的去她家看,回来说孙巧云夜里脑溢血送县医院了。我们几个摊友凑钱买了东西去看她,她躺病床上左半边身子不能动,嘴歪着,说话呜呜噜噜听不清。她男人没回来,听说债主找不着人,把她家那套房子抵了。她闺女在省城打工,赶回来在医院伺候了三天,假到了又走了,走之前蹲走廊里哭,说妈你这样我可咋整。孙巧云躺床上拿能动的右手拽着闺女袖子不撒手,嘴里呜呜的,眼泪顺着腮帮子淌到枕头上。
从医院回来我失眠了一宿。刘福贵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睁着眼,问我咋了。我说孙巧云才四十八,这就瘫了,往后日子咋过。刘福贵坐床沿上挠了挠后脑勺,说她那身子骨早就不行了,以前砖厂红火的时候天天大鱼大肉,后来穷了又不舍得吃,饥一顿饱一顿的,心里还憋着气,这号人最容易出事。我说你倒看得明白。他说我天天看大门,人来人往的,啥样的脸没见过,脸上挂相的不光孙巧云一个。
我拿脚踹了他一下,说你看我脸上挂相不。他眯着眼瞅了瞅我,说你这人脸圆,肉多,挂不住相。我骂了他一句滚,他嘿嘿笑着躺回去了。
又过了几天,田小燕来我摊上买南瓜子,我留她坐会儿唠嗑。我说小燕,你日子过得紧巴,咋还天天乐呵呵的。她嗑着瓜子说紧巴归紧巴,我又不欠谁的,老周虽然挣得少可他不招我不惹我,我卖我的花椒他修他的拉链,晚上回去他炒菜我蒸饭,吃完了一块儿看会儿电视,我看我的电视剧他看他的球赛,一人一个耳机谁也不吵谁。我说那你不嫌他没出息?她拿瓜子皮扔我,说啥叫出息?挣大钱的有几个顾家的?我表姐嫁了个包工头倒是出息了,一年见不着两回人,见着了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耍酒疯,那日子我可过不了。我说那你觉着你这命算好算赖?她想了想说,算命先生不是说了嘛,看日常状态。我天天切花椒面能把自己呛出眼泪来,可呛完了老周给我递杯水,我就觉着还中。
我让她这话给逗乐了,回头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我卖一天瓜子回家,刘福贵把饭做好了搁桌上,有时候炒咸了有时候炒淡了,我说他两句他嘿嘿一笑说明天改进,第二天还是那个味儿。我闺女去年考上了县里的事业编,虽说工资不高可稳当,处了个对象也是本分孩子,俩人周末回来帮我收摊,我闺女算账比我还快。我有时候累得腰疼,晚上躺床上哼哼,刘福贵就过来给我捶两下,捶着捶着自己先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我嫌他吵,拿枕头砸他,他翻个身接着打。
这么一想,我这日子过得也没多好,可也没多赖。算命先生那句话毒就毒在,它把人的体面给扒了。你穿金戴银管啥用,你天天耷拉着脸,那命就好不到哪去。你粗茶淡饭管啥用,你天天哼着小曲儿,那命就差不到哪去。这话搁孙巧云身上应验了,搁田小燕身上也应验了。
上个月我表妹巧凤又来买瓜子,这回买半斤。我问她男人咋样了。她说腿好了,找了个在镇上给人家看仓库的活儿,一个月两千五,虽然比以前跑长途少多了,可天天能回家。我说那你呢。她说她在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够给孩子买文具了。我说你还打麻将不。她说打个屁,哪有闲钱打麻将。说完她自己先乐了,说姐你别看我以前瞎嘚瑟,现在天天站超市货架子跟前码酱油醋,码完了回家路上买两块钱馒头,回去炒个土豆丝,我男人把稀饭熬好了等我,我觉着比以前过得踏实。
我给她称了半斤瓜子,又抓了把南瓜子添进去。她问多少钱,我说不要钱,姐送你的。她拎着瓜子走了,我瞅她背影,步子迈得挺稳当,不像以前扭扭捏捏的,走两步还回头冲我摆摆手。
晚上回家我跟刘福贵说,算命先生那句话还真准。他说啥话?我说女人命好不好看日常状态。他正蹲地上给我倒洗脚水,抬起头来问我,那你日常状态咋样?我拿脚试了试水温,说你自己看。他坐那儿瞅了我半天,说我看你天天骂我,骂完了还该吃吃该喝喝,应该算好命。我拿擦脚毛巾甩他脸上,说滚犊子。
他嘿嘿笑着去倒水了。我坐沙发上嗑今天没卖完的瓜子,寻思着明天得给田小燕带两斤蚕豆过去,她上回说老周爱吃。这人跟人处着处着就跟炒货似的,火候到了味儿就出来了,急不得也慢不得。命好不好也是这个理儿,你天天敞亮着过,日子就差不到哪去。你天天拧巴着过,给你座金山你也觉着硌得慌。
外头路灯亮了,我听见隔壁孙巧云家那个方向有动静,好像是她闺女从省城回来了。我寻思明天去看看她,帮不上大忙,给她带包瓜子嗑嗑也行。日子再难,能嗑得动瓜子,就还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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