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苗德全,今年62岁,山西省太原市清徐县人,退休前在县机械厂当车间主任,干了三十四年,现在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九百六。我老伴2019年走的,脑溢血,走得急。我一个人住在县城一套九十平的房子里,冬天有暖气,楼下有菜市场,日子过得不坏。我闺女叫苗雨,今年33岁,在杭州滨江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女婿周航是浙江金华人,做外贸。2024年4月,闺女打电话让我去杭州住一阵,说外孙上了幼儿园,家里有空房。我买了4月8号的高铁票,太原南到杭州东,六个小时二十分钟,二等座六百四十三块。我在杭州住了二十一天,4月29号回来的。回来以后,街坊邻居问我杭州咋样,我说了三个字,羡慕得很。
我先说说这二十一天我都干了啥,再说说我羡慕啥。
4月8号下午四点半到杭州东站。出站我第一件事是找地铁,闺女说来接我,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过去。我在太原坐过地铁,二号线,挺干净。杭州的地铁我坐了十九站,从东站到滨江,换了一趟线,五块钱。站里有电梯,有母婴室,有免费的饮用水,站台上画着排队线,人家真排。我拖着个行李箱,有个小伙子站起来给我让座,我说不用,他说,大爷你坐。
到了闺女家,滨江区一个小区,十八楼,八十九平,两室一厅。我一问房价,闺女说买的时候四百二十万,贷款三百万,一个月还一万四。我算了半天,我说,你们这房贷,比我一年退休金还多。闺女笑,说,爸,杭州都这样。
我在她家住下,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睡不着,出门溜达。小区门口就是一条河,叫北塘河,河边有绿道,铺的塑胶,红颜色,一直往前延伸。我顺着走了四十分钟,一路上碰见跑步的、骑车的、打太极的、遛狗的。河边有长椅,有路灯,有公共厕所,厕所里干干净净,有纸,有洗手液,有烘干机。我在太原,早上遛弯得走二十分钟才找着一个公厕,还得自己带纸。
这条绿道,我后来每天早上都走。走了二十一天,我碰见的人里头,没有一个乱扔垃圾的,没有一个踩草坪的,狗拉了屎,主人拿袋子捡。我心里想,这地方的人,怎么这么规矩。
第五天,闺女带我去社区食堂吃饭。就在小区旁边,挂着牌子,叫阳光食堂。中午十一点半开饭,一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十五块。六十岁以上十二块,七十岁以上十块。我打的是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汤。红烧肉炖得烂,不腻。我坐在那儿吃,旁边坐了七八个老人,有本地的,有外地来带孙子的。有个老太太跟我搭话,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山西。她说,我山东的,来带孙女三年了。那一顿饭,我吃得舒服,不光是菜好,是有人说话。
第六天,我自己坐公交去西湖。杭州的公交,我上车刷的是闺女给我办的老年卡,六十到六十九岁半价,七十岁以上免费。我六十二,半价,一块钱。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座。到了一个路口,没有红绿灯,一个老太太站在斑马线边上,公交车停了。司机摆手让她过。老太太过了,司机才开。我坐在车上,愣了一下,我问旁边的人,这儿的车都这样?那人说,杭州车让人,罚得严,不让要扣分罚款。
我后来专门试了几回。我在斑马线边上站着,私家车、出租车、公交车,全停。有一次我站着没动,想让车先过,那车也不动,司机摆手让我走。我在太原,过斑马线得看车,车不让你,你得让车。
西湖我去了三回。第一回是苏堤,走了两个小时。第二回是断桥,人太多。第三回是杨公堤,清静。西湖不要门票,环湖十五公里,随便走,随便坐,厕所免费,有直饮水。我在湖边坐了一个下午,看人。看老头下棋,看老太太唱歌,看年轻人拍婚纱照,看小孩喂松鼠。松鼠不怕人,从树上下来,接过游客手里的花生,捧着啃。
我心里想,这么好的地方,不要钱,随便进,这在别的地方,早围起来卖票了。
第九天,我去了杭州图书馆。是闺女说的,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坐地铁到市民中心,走了十分钟。图书馆很大,进门不要证,不要票,安检一下就行。里头有借阅区、报刊区、自习区,还有一片区域,铺着地毯,摆着沙发,有人躺着看书。我在报刊区坐了两个小时,看《人民日报》《浙江日报》《参考消息》,还有几本画报。旁边坐着个老头,七十多岁,穿得旧,脚上一双解放鞋,也在看报。没人赶他。
我后来知道,杭州图书馆有个规矩,叫不拒乞丐,只要洗手就能进。这个规矩守了十几年。我心里想,一个地方对最穷的人什么态度,就能看出这地方怎么样。
第十二天,我感冒了,闺女带我去社区医院。就在小区门口,走路五分钟。挂号十块,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看了看,说普通感冒,开了三盒药,一共四十六块八。她说,大爷,你有高血压吧。我说有。她说,那你这几天别吃这个感冒药,换个对血压没影响的。她给我换了一种,加了三块二。
我在太原,看个感冒得去县医院,排队一小时,挂号十五,药费一百多。这儿十分钟看完,四十六块八,医生还替我想着血压。
第十五天,我办了一件事。我闺女的居住证要年审,她说爸你陪我去,我去取个号。我们到了滨江区一个便民服务中心,进门有引导员,问办什么,指了指自助机。闺女在机器上点了两下,刷了身份证,三分钟办完。她说,爸,现在都这样,浙里办上也能办,不用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是滋味。我去年在太原办个老年卡,跑了三趟,第一趟说材料不全,第二趟说系统坏了,第三趟才办成。
第十八天,我跟着闺女去了一趟龙井村。坐公交到龙井茶室,走上去。四月的龙井,山上是茶园,一垄一垄,采茶的女人戴着斗笠,手指头飞快。我们在一个农家喝茶,一杯龙井,三十块,坐下来随便喝,喝完了给你续。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跟我们聊了半个小时,说他家三亩茶地,一年产一百多斤,好的卖三千一斤,一般的卖八百。
我问他,你们这日子过得咋样。他说,过得去,不富,但是不慌。他说,我们这儿的人,只要肯干,饿不着。他说,你看我们村,家家有房,有车,孩子上学不要钱,看病有医保,老人有养老金。他说,我们这不算富,我们这叫稳。
这句话我记住了,不富,但是不慌。
第二十一天,我要走了。走之前那天晚上,我跟闺女、女婿坐在客厅说话。我说,杭州好。闺女说,爸,你搬来住吧。我说,我不来。她说,为啥。我说,我在这儿,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楼下没熟人,买菜不认识人,我住着闷。她说,你可以交朋友啊。我说,我这个年纪,交朋友难。
我说,杭州是你们年轻人的地方,我这把年纪,还是回太原好。她说,那你羡慕杭州啥。我想了想,说了三条。
第一条,我羡慕这儿的规矩。车让人,排队,垃圾不落地,狗屎有人捡。这些事不是靠管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一个地方的人守规矩,日子就顺。
第二条,我羡慕这儿的方便。社区医院五分钟,社区食堂五分钟,绿道出门就是,图书馆不要钱,办事三分钟。这些事看着小,天天用,就是日子。
第三条,我羡慕这儿的稳。我在龙井村听那个老板说不富但是不慌,我回来想了很久。我们那儿的人,挣得不一定比他们少,但是心里慌。慌什么?慌看病,慌养老,慌孩子。他们不慌,是因为底下的网织得密。
但是我也有不羡慕的地方,我也跟闺女说了。
第一,房价。四百二十万买八十九平,我在太原,这个钱能买四套。你们这一辈子,一半的力气还房贷。
第二,你们太忙。女婿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来,一天在外面十四个小时。闺女好一点,也得八九点。我在这儿二十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次数,四回。
第三,天。四月的杭州,下了十一天雨,潮,我的老寒腿犯了,膝盖疼了半个月。我这个北方人,受不了这个湿。
第四,人情。我住了二十一天,对门那家,我一次没见过。电梯里碰见人,点头,不说话。我在太原那栋楼,六层十二户,谁家什么情况我都知道。
所以我说,杭州人的日子让人羡慕,但是那是杭州人的日子,不是我的日子。我在那儿住着,像住在一个很好的宾馆里,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家。
4月29号我坐高铁回太原,晚上八点到家。我打开门,屋里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菜市场,卖豆腐的老赵看见我,说,苗师傅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杭州咋样。我说,好。他说,那你咋不多住几天。我说,我回来吃你这豆腐。
我把这二十一天捋了一遍,捋出十条经验,写给跟我一样,去儿女城市住过的老人。
第一条,短住可以,长住不行。二十一天,正好。头一个星期新鲜,第二个星期适应,第三个星期想家。超过一个月,你跟儿女都累,生活习惯不一样,容易拌嘴。
第二条,别拿自己那儿的标准去量人家。我刚去的时候,看啥都想比,菜价贵、房贷高、天天下雨。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在那儿过日子,不是给你参观的。你比来比去,气的是自己。
第三条,能自己走就自己走。我在杭州二十一天,自己坐地铁、坐公交、逛西湖、去图书馆,没让闺女陪几回。你自己能走,你就不算客,你就有点主人样。
第四条,一定要找到吃饭的地方。社区食堂是个好东西,十二块钱一荤两素,还能跟人说话。你到一个新地方,先找菜市场,再找食堂,再找公园,这三样找到,你就站住脚了。
第五条,别嫌人家规矩多。车让人、排队、垃圾分类,一开始不习惯,后来觉得好。一个地方规矩多,说明这地方把日子当回事。你把规矩学会了,你在那儿就自在。
第六条,看病先找社区医院。大医院排队,社区医院十分钟。杭州的社区医院,挂号十块,药便宜,医生还跟你说话。这个经验,到哪个城市都管用。
第七条,别把羡慕变成抱怨。我回来跟人说杭州好,有人就说,那你怎么不搬去。我说,我羡慕人家的日子,我没说我要过人家的日子。羡慕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
第八条,儿女的家,不是你的家。我在闺女家住了二十一天,没进过他们卧室,没动过他们抽屉,没说过女婿一句不是。女婿是金华人,做菜放糖,我吃不惯,我自己单做。人家的日子,你只帮忙,别做主。
第九条,想家就回,别硬撑。我第三周开始想太原,想我的床,想楼下的菜市场,想那帮下棋的老头。我跟闺女说了,她说,爸,你想回就回。我第二天就买了票。人老了,根扎在一个地方,拔出来疼。
第十条,最后一条,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杭州好,杭州是杭州人一天一天过出来的。太原也有太原的好,冬天屋里有暖气,楼下有熟人,一碗刀削面八块钱。你在哪儿住,就把哪儿的日子过好。你老看着别人碗里的,你自己碗里的就凉了。
我叫苗德全,清徐县人,退休车间主任,一个月三千九百六。我从杭州回来半年了,楼下老赵还问我,苗师傅,杭州好不好。我说,好。他说,那你还回来。我说,我回来吃你的豆腐。他笑,说,你这人,就是恋家。
我说,不是恋家,是恋人。一个地方好不好,不看楼多高,不看路多宽,看你在那儿有没有人喊你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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