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5号晚上,儿子把一张表格拍在饭桌上,说爸,这个要学校盖章,还得派出所出证明,老师说周一之前必须交。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我知道他不是不尊重我,是怕我拒绝。
我伸手把那张表拿过来,A4纸,正反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面一行是“公安院校招生政治考察表”。我看了半天,第一栏要填的是“本人基本情况”,第二栏是“主要社会关系”,第三栏是“本人及家庭主要成员现实表现”。
我小学毕业,很多字认不全。但有一行我看懂了——家庭成员有无违法犯罪记录。
我没犯罪。他妈也没犯罪。可这栏要填的不光是我们俩,还有我父亲,我岳父,直系三代。
我爸去年因为醉驾被拘了半个月。
我放下表格问他,这政治考察,看你爷爷吗?
他这才抬头,说,嗯,看三代。
我把烟点上,吸了两口,又掐了,说先去把学校那个章盖了,派出所那边我想办法。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屋去了。我听见他关门的动静,不大,但很重。像是有话想摔在门板上,又没舍得。
那晚我没睡好。不是因为我爸的事,是因为我问了他一句“看你爷爷吗”的时候,他答话的语气太平了。
我儿子今年十八,身高一米八一,一百四十六斤,跑五十米六秒八。为了上警校,他从高二开始每天六点起来跑步,下了晚自习还要去操场上拉引体向上。
上学期学校搞体测,他一千米跑了三分零六,全班第一。他的成绩在班上不算拔尖,他清楚得很,他不考警校,他的分数只能上个普通二本。
警校不是他唯一的路,是他拼了命选的路。
5月26号是周日,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带他去学校盖章。校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办这事的。我们碰到一个戴眼镜的爸爸,手里也攥着一沓表格,说他儿子报的是省警院,问我们报的哪个。
我说也是省警院。他说你孩子体能怎么样,我儿子引体向上才能做三个,我天天让他练,胳膊都练粗了一圈。
我儿子站在旁边没接话,他不好意思说,他引体向上能做十二个。
我们找到班主任,班主任带我们去教务处,教务处老师对着表格一项一项看,说“在校考察表”要班主任签字,“档案审核表”班主任签完还要年级主任签,最后还要分管德育的副校长签字。我们楼上楼下跑了两趟,终于把章都盖齐了。
儿子把表格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文件袋里,拉链拉上,又用手按了一下。我看着他那个动作,突然有点心疼。
下午我们赶去户籍所在地的公安分局,门卫大爷看我们拿着材料,摆摆手说公安局办理窗口在左手边二楼。二楼走廊里已经排了七八个家长,都是来交考察表的。
有个女的站在队伍最前面,不停打电话,说“他把那张表填错了,结婚时间写错了,你让派出所重新出一份无犯罪记录证明”。
三个收材料的窗口,年轻民警一个个核对原件和复印件。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里的民警翻了翻,问我儿子,你爸的工作单位是哪个?
儿子说,农机修理铺。民警说,个体户是吧,把营业执照复印件粘在“从业情况”那一栏后面。儿子说了句“好”,又把表收回去,蹲在走廊的墙边补材料。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一米八一的大个子,蜷在那儿,一笔一笔地填。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6月1号,材料全部交上去了。接下来的日子,我看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手机刷那个网站。家里网不太稳,他就蹲在路由器边上等页面加载。他妈问他成绩出来了吗,他说成绩还没出,先等考察通过的名单。
其实我也在等。我不敢让他知道我也在等。
6月9号那天下午,我在铺子里修一台手扶拖拉机,手机响了一声,是他打来的。我接起来,他没说话,先喘了一口气,然后说,爸,我过了。
我问他什么过了,他说考察通过了,名单在网站上挂着,让我自己看。
我把手机放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机油,蹲在铺子门口看了那条名单。他名字真的在上面,省警院侦查学,体检面试通知排在6月17号上午八点半。
我把手机还给他妈看,他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他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偷偷加练到十一点?”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我从来没说过,我凌晨两点起夜的时候,看见过三次——他从院子里回来,短袖湿透了,在厨房里咕咚咕咚灌水。
6月17号早上,我送他去省警院大门口。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一批家长站在马路对面,孩子们排成纵队往里面进。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双运动鞋,鞋是新买的,二百六。
老师说警校体测要跑五十米和耐力跑,鞋底太薄不行,我就带他去店里试了半个多小时。
他进了大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朝他摆了摆手。
我在门口等了将近四个小时。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出来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贴在额头上,短袖后背全湿了。
我问他怎么样,他说,五十米过了,立定跳远过了,引体向上做了十三个,一千米跑了第二组第一。
他说完这些,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爸,我一个人也没认识,他们都是一片一片来的,就我是一个人。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
6月23号,高考成绩出来了。他的分数比平时模拟高了十几分,够得着警校的投档线。7月10号,录取通知下来了。他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他妈看着看着就哭了,他站在那里,眼泪也往下掉,嘴里还在说,没事,我就是觉得我运气好。
当晚他爷爷打来电话,说听你妈说你考上了,好啊,我家也出警察了。他在电话这头嗯了一下,没提考察的事。等他挂了电话,我才跟他说,你爷去年那事,人家派出所民警帮着开了证明,也是所长批了,说孩子品行端,不影响。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叫了我一声爸,说,我这辈子一定珍惜这身衣服。
8月底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站台上他背着一个旅行包,站在检票口进来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让他进去吧,他点了一下头,转过身,肩膀有点耸动,但没有哭出声。
如今他上大一,上个月打电话来说他们早上六点出操,冬天要跑三公里,他说他还能跑,让我放心。
我们爷俩不常说心里话,但我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他用了所有力气,才够到那扇门。我帮不了他更多,我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自己跑进去。
那个六月,我把铺子的活都停了些日子,天天坐在门口抽烟,就等他一条消息。
他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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