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我家翻修老城那套祖宅,拆西屋土炕的时候,工人在炕洞里掏出来一个油布包,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册线装的本子,牛皮纸封面,上头四个字,马氏家乘。本子虫蛀得厉害,纸一碰就掉渣,我爸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揭,揭到第三页,手就停住了。那页开头一行小楷,写的是,吾本中原怀庆府河内县王氏,明嘉靖年间随军戍宁夏镇,后落籍,娶铁氏女为妻,遂承马氏,家焉。我爸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我从公司叫回来。我进门的时候,他把族谱摊在桌上,手指头压着那一行,跟我说,建平,你看,咱家老祖宗,是河南人,姓王。屋里安静了半分钟,我妈先开的口,她说怪不得,怪不得你爷爷一辈子念叨,说咱家根在中原,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当他说笑。
我叫马建平,今年三十八,银川人,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我们家在老城区住了一百多年。祖上是做皮毛生意的,清光绪年间在鼓楼附近开过一家马家皮货铺,骆驼队走包头、走兰州,到我爷爷那辈公私合营,铺子并进供销社,爷爷成了皮毛公司的职工。爷爷一九九六年走的,八十九。他生前有两个习惯,一个是每年清明不光上自家的坟,还要朝着东南方向磕三个头,我们问他给谁磕,他说是给老祖;另一个是爱说一句话,他说咱家老根在中原,是喝黄河水长大的,六盘山的雪,贺兰山的风,可根上的土是中州的。我们小的时候都当他说笑,银川的马姓人家,往上数都是这一带的根,谁会想到中原去。族谱捧回家,我爸请了宁夏大学一位研究地方史的教授来看,教授带着手套翻了一下午,说这册谱是清道光年间重抄的,前头还有更早的底本痕迹,从体例和内容看,不像编的。谱上记着,一世祖王保,河南怀庆府河内县人,嘉靖二十九年随固原镇标下戍边,后落籍宁夏镇,娶妻铁氏,铁氏是当地世居人家,按当时的情况,他随妻家生活,子孙承了马姓,传到我们这辈,是第十五代。谱的后头,一代一代,名字、生卒、葬地,记到光绪年间断了,后头夹着两张毛边纸,是我们高祖那辈补的。
今年清明,我们兄妹四个商量着去一趟河南。沁阳,古称河内,就是怀庆府的府治所在。我带上族谱复印件,我弟开车,我妹带着她儿子,我爸七十一了,非要跟着去。从银川出发走青银高速转连霍,过了潼关进河南,一千一百公里,开了两天。到沁阳那天下午,我们先找到地方志办公室,一位姓王的老同志接待的,他翻了复印件,说沁阳王氏是大姓,城西有王氏宗祠,你们去看看。第二天上午我们去了宗祠,三间正房,院里一棵老槐树,看祠堂的是位七十八岁的老人,也姓王,辈分排下来是我们的叔。我们把族谱复印件递过去,老人戴上花镜,一页一页看,看到一世祖王保那页,他忽然站起来,进里屋,搬出一部旧谱,线装,蓝布函套,翻开到嘉靖年间那几页。两边对上了。河南的谱上记着,王氏一支,嘉靖年间有兄弟三人,老二王保,应募戍边宁夏,后音信渐无,族中记为失考,注了四个字,存殁未知。老人捧着两本复印件,手直抖,说四百六十年,老话说出去了,人没了,如今自己回来了。院里的槐树正抽新芽,我妹的儿子十岁,问那老人,老爷爷,那我们算什么。老人摸着孩子的头说,你们是回来了的孩子。
我们在沁阳待了四天,跟着老人去了王家老坟,坟在城西黄河故道的滩地上,一片老柏树。老人说,王保当年戍边,他娘一直不等他回来,坟里留了个空位,族谱上写的是虚位以待。我们一大家在坟前上了香,我爸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腿软了,是我弟扶的。回来之前,我妹用矿泉水瓶装了一瓶坟前的土,我带了一把贺兰山下的沙子,倒进坟前那个空位里。老人说,这叫团圆。回银川的路上,我爸给我们讲了一路爷爷的事,说爷爷年轻时候赶着骆驼队去包头,每年都要绕道走一趟潼关,说是看黄河,现在才明白,他是去看祖坟的方向。我们又去了银川档案馆查地方志,明代宁夏镇的军户记载里,真有河内县籍军士的记录。教授说,山东百年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姓是符号,族是认同,血脉早就汇成一条河了。
回来以后,我们把那册族谱请裱画师傅做了修复,配了樟木匣子,供在老宅正房。我爸在族谱旁边挂了一幅字,是他托人写的,四个字,根系中原。今年十月,沁阳那边来了六个人,是王氏宗亲会的,来银川认亲,我爸带他们看了老宅、看了鼓楼、看了黄河边的横城渡口,在清真寺旁边的老街吃了一顿手抓羊肉。走的时候老人拉着我的手说,娃,往后这就是你们亲戚,走动起来。我说是,叔,每年清明我们回去。我十岁的儿子现在知道了两件事,一件是他家姓马,回回人家,一件是他的祖宗姓王,从河南怀庆府走来,四百六十年前在贺兰山脚下落了户。我把族谱的故事讲给他听,他问我,爸,那我们到底是哪里人。我想了想,跟他说,你是银川人,是宁夏人,也是中国人,你身上流着中原的血,喝着黄河的水,你们的祖先当年从河南走到宁夏,我们这一代又从宁夏走回河南,走的再远,根都在一片土地上。他说哦,懂了,又说了一句,那王保老祖真厉害,走了那么远。我说对,他厉害,可他厉害的不是走了多远,是他走到哪儿,就把家安在哪儿,安下家,就生下我们这些后人,四百六十年,四百多人,在贺兰山下开枝散叶,如今又认回了河南的老家。中华民族就是一个大家子,五十六个姓氏走成一条路,五十六种口音念成一个家,家谱上写的是名字,家谱外头的,是四百六十年的日子。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牵着骆驼,从东边的地平线上走过来,身后是黄河,眼前是贺兰山,他回头看了看,又往前走了。我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外的白杨树哗哗响,跟我爸说,爸,明年清明,咱们还回沁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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